钱唐湖事,刺史要知者四事,具列如左:
关于钱唐湖(西湖)水利的事,杭州刺史先将几个要点陈述如下:
钱唐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立于田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若岁旱百姓请水,须令经州陈状,刺史自便压帖,所由即日与水。若待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动经旬日,虽得水,而旱田苗无所及也。大抵此州春多雨,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余顷田无凶年矣。(原注:州图经云:“湖水溉田五百顷。”谓系田也,今按水利所及,其公私田不啻千余顷。)自钱唐至盐官界,应溉夹官河田,放湖入河,从河入田。准盐铁使旧法,又须先量河水浅深,待溉田毕,却还本水尺寸。往往旱甚,即湖水不充。今年修筑湖堤,高加数尺,水亦随加,即不啻足矣。脱或水不足,即更决临平湖,添注官河,又有余矣。虽非浇田时,若官河干浅,但放湖水添注,可以立通舟船。俗云:决放湖水,不利钱唐县官。县官多假他辞以惑刺史。或云鱼龙无所托,或云菱茭失其利。且鱼龙与生民之命孰急?菱茭与稻粮之利孰多?断可知矣。又云放湖即郭内六井无水,亦妄也。且湖底高,井管低,湖中又有泉数十眼,湖耗则泉涌,虽尽竭湖水,而泉用有余;况前后放湖,终不致竭,而云井无水,谬矣!其郭内六井,李泌相公典郡日所作,甚利于人,与湖相通,中有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理之。则虽大旱,而井水常足。湖中有无税田约数十顷,湖浅则田出,湖深则田没。田户多与所由计会,盗泄湖水,以利私田。其石函、南笕,并诸小笕闼,非浇田时,并须封闭筑塞,数令巡检,小有漏泄,罪责所由,即无盗泄之弊矣。又若霖雨三日已上,即往往堤决。须所由巡守预为之防。其笕之南,旧有缺岸,若水暴涨,即于缺岸泄之;又不减,兼于石函、南笕泄之,防堤溃也。大约水去石函口一尺为限,过此须泄之。余在郡三年,仍岁逢旱,湖之利害,尽究其由。恐来者要知,故书于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
钱唐湖又名上湖,周围三十里。北面有石函桥闸,南面有笕决湖。大凡放水灌溉田地时,湖面水位每降低一寸,可以灌溉十五顷有多;每一昼夜,可以灌溉五十多顷。灌田之前需要挑选两个官吏,站在农田和湖边,会同本地农户,根据农田的面积,约好放水的时间,算好放水的尺寸,限量放水。如果遭遇旱年,百姓请求放水,必须让他前往州衙递交状纸,刺史立即批给地界,当天放水。如果等待状纸交上州府所属的各个部门,州府的公文下达到各县,县里再发到各乡,乡里再派遣所属地界的小官,动不动就要十来天,即使得到了水,早已来不及了。杭州这个地方,往往春天多雨,秋天干旱,如果堤防修筑得合乎规格,雨季及时蓄水,旱季及时放水浇田,那么钱唐湖附近的一千多亩农田就不会有荒年了。从钱唐到海宁盐官镇,应该依靠运河灌溉的农田,必须放湖水入河,河水入田。按照盐铁转运使的老规矩,又必须首先量好河水的深浅,等农田灌溉完后,使运河水位还原。往往干旱严重的时候,湖水就不足。今年修筑了湖堤,加高了好几尺,蓄水量随之增加,就差不多够用了。如果不够用,就再挖开临平湖,使湖水流入运河,就可以用之有余了。民间传说,放湖水对钱唐县官不利,县官就常常找借口来迷惑刺史,有的说鱼龙无处藏身,有的说不利于茭白、菱藕的生长。然而鱼龙与百姓的生命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呢?茭白、菱藕与稻米相比,哪一个得利更多呢?这就清楚明白了。又说如果放掉湖水,城里六井就没水了,这也是荒谬的。湖底高,井管低,湖里又有十眼泉水,湖水耗损了,泉水就涌出,即使湖水用完了,泉水也用不完。况且前后放湖水,最终都不至于会放完,却要说井里没水,这太荒谬了!城里的六井,是当年李泌在杭州开凿的,对百姓大有好处。它与钱唐湖相通,其中有下水道,时常阻塞,也要经常检查疏通它才好。所以即使遇到大旱,井水总是充足的。湖里有十几顷无税田,湖水浅了,田地就露出;湖水深了,田地就淹没。田户常常与主管的官员互相勾结,偷偷泄走湖水,以使私田得利。石函桥闸、笕决湖和各小水管出口,在不浇田时,都必须封闭堵严,经常巡视检查,但凡有一点小小的泄漏,就追究主管官员的责任,这样就不会有盗泄湖水的问题了。再有如果遇到接连三天以上的雨,往往容易溃堤,必须由主管官员巡守,做好预防工作。笕决湖南面,岸堤过去就有缺损,如果遇到洪水暴涨,就要在缺损处泄洪。水位仍然不下降,就要兼用石函桥闸和水管同时泄水,以防溃堤。我在杭州三年,连年遇到旱灾,湖水的益处和灾害,都弄清了缘由。想到后人应该知道,所以写在石上。想要读者容易知晓,所以不用艰涩的文言。长庆四年三月十日杭州刺史白居易记。
南海郡出荔枝焉,每至季夏,其实乃熟,状甚环诡,味特甘滋,百果之中,无一可比。余往在西掖,尝盛称之,诸公莫之知,而固未之信。唯舍人彭城刘侯,弱年迁累,经于南海,一闻斯谈,倍复喜叹,以为甘旨之极也。又谓龙眼凡果,而与荔枝齐名,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龙眼相比,是时二方不通,传闻之大谬也。每相顾闲议,欲为赋述,而世务卒卒,此志莫就。及理郡暇日,追叙往心,夫物以不知而轻,味以无比而疑,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况士有未效之用,而身在无誉之间,苟无深知,与彼亦何以异也?因道扬其实,遂作此赋。
南海郡出产荔枝,每年到季夏,它的果实就成熟了,它形状奇异,味道特别甘甜而又有水分,百果之中,没有一种能比得上。我以前在中书省的时候,曾经大力赞美荔枝,诸公没有人知道,当然不肯相信了。唯有彭城人刘侯,年轻时多次调任官职,路过南海,一听到我的话语,非常欢喜,发出感叹,认为它是水果中的极品。又说,龙眼不过是平常的果实,却与荔枝齐名,魏文帝曹丕曾将葡萄、龙眼跟荔枝进行比较,其实那时盛产荔枝的南方与盛产葡萄的西域之间不通往来,这是传闻谬误所致的。常常闲谈议论荔枝,想写一篇赋来加以描述,但是政务繁忙,这一想法没有实现。等到治理岭南的闲暇期间,抓紧时间写这篇赋文,事物因为不为人知而被忽视,味道因为无法比较而受到怀疑,长期不可验证,最终还是受到委屈。况且士人未能施展才华,一直没有获得声誉,如果对他没有深入了解,那么他与荔枝有什么区别呢?于是我彰显它的真实面貌,写作这篇赋:
果之美者,厥有荔枝。虽受气于震方,实禀精于火离。乃作酸于此裔,爰负阳以从宜。蒙休和之所播,涉寒暑而匪亏。下合围以擢本,傍荫亩而抱规。紫纹绀理,黛叶缃枝,蓊郁而霮对,环合而棼纚。如盖之张,如帷之垂,云烟沃若,孔翠于斯。灵根所盘,不高不卑,陋下泽之沮洳,恶层崖之崄巇,彼前志之或妄,何侧生之见疵?
果实中的美者,就是荔枝。虽然是受东方之气,实际得南方的精华。生长于偏远地区,于是向着阳光顺应自然。承蒙安逸平和的传播,经历冬寒夏暑而不凋零。下方主干粗大而挺拔可合围,上方树阴浓密而浑圆可遮田亩。荔枝紫色的纹路中透出深红,青黛的叶子生在浅黄的树枝上,蓊郁葱茏又如繁露鲜润,盘绕重叠而又缠绕飞扬。就像车盖铺张开来,就像帷幔飘浮开去,云霞烟雾萦绕,仿佛孔雀与翠鸟栖息在这里。有灵气的树根盘踞的地方,不高也不低,既鄙视洼地的低湿,又厌恶层崖的高险,那些以前的记载有的是错的,为何指责荔枝生于侧枝?
尔其勾芒在辰,凯风入律,肇允含滋,芬敷谧溢,绿穗靡靡,青英苾苾,不丰其华,但甘其实。如有意乎敦本,故微文而妙质。蒂药房而攒萃,皮龙鳞以骈比,肤玉英而含津,色江萍以吐日。朱苞剖,明珰出,冏然数寸,犹不可匹。未玉齿而殆销,虽琼浆而可轶。彼众味之有五,此甘滋之不一,伊醇淑之无准,非精言之能悉。闻者欢而竦企,见者讶而惊仡。心恚可以蠲忿,口爽可以忘疾。且欲神于醴露,何比数之湘橘?援蒲桃之见拟,亦古人之深疾。
农历三月,木神来临,南风吹送,水气升蒸,馨香溢发,绿色的花穗一串串,浓郁的花香一阵阵,不使它的花朵丰盛,只让它的果实甘美。就像有意培育敦厚的根本,所以没有文采而有奇妙的品质。蒂部像芍药的子房一样聚集,外皮像龙鳞一样紧密排列,内膜像润洁的玉一样含着水分,果肉像向阳盛开的江萍花。红色的内膜打开,明玉一般的果肉现出,亮晶晶的,大小盈寸,这样仍难比拟。尚未沾上牙齿仿佛就要消融,即使是琼浆玉液它也超过了它们的味道。世间味道有五种,它的甘甜与众不同。它的甘美无与伦比,不是精美的语言能够说尽的。听到的人欢喜而企望,见到的人惊讶而抬头。心里愤怒的人可得到平息,口里的爽味可使人忘却疾病。甚至比天降甘露还要神奇,怎能与湘橘相提并论呢?用葡萄来作比拟的,也是古人的一大过错。
若乃卑轩洞开,嘉宾四会,时当燠煜,客或烦愦。而斯果在焉,莫不心侈而体忲,信雕盘之仙液,实玳筵之绮缋。有终食于累百,愈益气而治内,故无厌于所甘,虽不贪而必爱。沉李美而莫取,浮甘瓜而自退。岂一座之所荣,冠四时而为最。
如果是厅堂门窗大开,嘉宾好友会集,时节正热,客人中有烦躁不安的。然而只要这种果实在场,便使人无不心情舒畅而身体安泰。荔枝确实是雕刻精美的杯盘中的仙液,是华美宴席上的珍品。有人吃了一百多颗荔枝,更能补益元气,调理内腑,所以不会对这甘美有满足之时,即使是不贪婪之人也会一直喜欢它。吃了荔枝之后将美味的李子沉水而不取食,让甘美的甜瓜流走。荔枝哪里只是在一座山上荣耀,它是四时果品中最珍贵的。
夫其贵可以荐宗庙,其珍可以羞王公,亭十里而莫致,门九重兮曷通?山五峤兮白云,江千里兮清枫,何斯美之独远?嗟尔命之不工。每被销于凡口,罕获知于贵躬。柿何称乎梁侯,梨何幸乎张公?亦因人之所遇,孰能辨乎其中哉!
它的高贵可以敬献于宗庙,它的珍奇可以进贡给王公。十里长亭它难以逾越,九重宫门它怎能开通?山有五岭高入白云,江有千里岸生清枫,为什么这么美好的生物却生长在偏远之地?嗟叹你的命运太不顺利。总是在凡夫的口舌中消融,极少有贵人相知。柿子可得到梁侯称赞,梨子为什么可以被张公赏识?也是因各人机遇的不同,谁能说得清其中的奥秘呢?
野禽兽可驯养而有裨于人者,吾得之于狸。狸之性,憎鼠而喜爱。其体趫、其文班。予爱其能息鼠窃,近乎正且勇。尝观虞人有生致者,因得请归,致新昌里客舍。舍之初未为某居时,曾为富商家廪,墉堵地面,甚足鼠窍,穴之口光滑,日有鼠络绎然。某既居,果遭其暴耗。常白日为群,虽敲拍叱吓,略不畏忌。或暂黾侻跧缩,须臾复来,日数十度。其穿巾孔箱之患,继晷而有。昼或出游,及归,其什器服物,悉已破碎,若夜时长留釭续晨,与役夫更吻驱呵,甚累神抱。有时或釭死睫交,黑暗中又遭其缘榻过面,泊泊上下,则不可奈何。或知之,借椟以收拾衣服,未顷,则椟又孔矣。予心深闷,当其意欲掘地诛剪,始二三十日间,未果。颇患之,若抱痒疾。
野生的鸟兽可以驯养了来帮助人类,我的这个道理是从猫得来的。猫的性格,憎恶老鼠喜欢隐蔽。它的身体矫捷、纹路斑驳。我喜欢他能平息老鼠的盗窃,这种特性近似于正义和勇猛。曾经看见有掌管山泽的官吏生擒的野猫,请求他给了我就带回家了,来到新昌里(地名)的客舍居住。那房屋当初没有成为我的居室时,曾经是个富庶人家的粮仓,墙壁地面,很多鼠洞,洞穴的入口光滑,天天都有老鼠频繁出入。我住进来后,果然遭到严重的消耗。(老鼠)常常白天成群,虽然敲打拍击呵斥吓唬,一点也不畏惧。有的勉强狡猾地蜷缩起来,一会儿又回来了,一天几十次。弄破衣物咬穿箱子的祸患,时刻都有。(我)白天有时时出门,等到回来,杂物器皿衣服,全都破碎,如果夜晚一直留着灯点到早晨,和仆役轮流用嘴驱赶呵斥,身心疲累。有时灯灭了眼睛闭合,黑暗中又会遭受(老鼠)在床沿和脸上跑过,上上下下都是啵啵的声响,就是无可奈何。即使知道,借来柜子装起衣服,不久,柜子又被咬穿了。我心里非常烦闷,如此情况真想挖地将它们杀灭剪除,最初二三十天,没有下定决心。很是为这事烦心,如同患上瘙痒的疾病。
自获此狸,尝阖关实窦,纵于室中,潜伺之。见轩首引鼻,似有鼠气,则凝蹲不动。斯须,果有鼠数十辈接尾而出,狸忽跃起,竖瞳迸金,文毛磔班,张爪呀牙,划泄怒声,鼠党帖伏不敢窜,狸遂搏击,或目抉牙截,尾捎首摆,瞬视间,群鼠肝脑涂地。迨夜始背釭潜窥,室内洒然,予以是益宝狸矣。常自驯饲之,到今仅半年矣,狸不复杀鼠,鼠不复出穴。穴口有土虫丝,封闭欲合。向之韫椟服物,皆纵横抛掷,无所损坏。
自从得到了这只猫,曾经封闭关键通道填埋空洞,放它在房里,躲在一旁等着。见那猫昂着头伸着鼻子,似乎闻到了老鼠的味道,就凝神蹲着不动。一会儿,果然有几十只老鼠一个跟着一个地出来了,猫猛地跃起,瞪着的眼睛迸发出金光,有纹路的毛竖起来形成了斑点,张开爪子露出牙齿,发出撕裂般的愤怒的吼声,老鼠们驯服地趴那不敢乱窜,猫便出击,有的眼睛被挖出来牙齿被咬断,尾巴颤抖脑袋摆动,一瞬间,所有的老鼠肝脑涂地。等到夜晚再遮掉灯光查看,室内清清净净,我因为这更加珍视猫了。经常自己驯养它们,到现在只有半年,猫不再抓老鼠,老鼠不再出洞了。洞口有了蜘蛛丝了,就象要塌陷合拢了。原来藏在柜子里的衣物,都随便放置,没有被损坏的。
噫!微狸,鼠不独耗吾物,亦将咬啮吾身矣。是以知吾得高枕坦卧,绝疮痏之忧,皆斯狸之功。异乎!鼠本统乎阴虫,其用合昼伏夕动,常怯怕人者也。向之暴耗,非有大胆壮力,能凌侮于人,以其人无御之之术,故得恣横若此。今人之家苟无狸之用,则红墉皓壁,固为鼠室宅矣。甘醲鲜肥,又资鼠口腹矣,虽乏,人智其奈之何?呜呼!覆焘之间,首圆足方,窃盗圣人之教,甚于鼠者有之矣。若时不容端人,则白日之下,故得骋于阴私。故桀朝鼠多而关龙逢斩,纣朝鼠多而王子比干剖,鲁国鼠多而仲尼去,楚国鼠多而屈原沉。以此推之,明小人道长而不知用君子以正之,犹向之鼠窃而不知用狸而止遏,纵其暴横,则五行七曜,亦必反常于天矣,岂直流患于人间耶!
啊!没有猫的话,老鼠不仅损坏我的物品,也咬噬我的身啊。这样我才知道能高枕无忧舒坦地睡觉,杜绝如同生疮破口的担心,都是这只猫的功劳啊。奇怪啊!老鼠本来是属于阴暗的动物,它的行止应该是白天潜藏晚上行动,时时都是怕人的啊。原先那被严重骚扰时,不是胆大强壮的老鼠,也会欺凌侮辱到人的头上来,那是因为人没有抵御它们的办法,所以能够放肆横行如此。现今的人家如果没有猫的存在,就算红墙白壁,终究成为老鼠的家园啊。美酒佳肴,也供给了老鼠的口腹的,就是再劳累,凭人又怎么奈何得了呢?呜呼!天地之间,圆头方脚的人啊,泯灭圣贤的教诲,比鼠类更甚的大有人在啊。如果时代不容行为端正之人,那么青天白日之下,阴谋和私欲就得以放任。所以桀朝鼠辈多而至使关龙逢被斩,纣朝鼠辈多而至使比干被剖胸取心而死,鲁国鼠辈多而至使孔子离去,楚国鼠辈多而至使屈原自溺汨罗江。按这推理,为小人铺道指路而不用君子来端正方向的,就如同前面老鼠盗窃时却不知道用猫遏止,放纵它们横行和暴戾,那么日月五行的运行,都必然会和本来的逆转,岂只是仅仅祸害人间啊!
某因养狸而得其道,故备录始末。贮诸箧内,异日持谕于在位之端正君子。
我因为养猫而懂得了道理,所以将事情的始末记录下来,藏在箱子里面,好在日后拿了给在位的端正君子看。
《论》曰:“忠、孝、智、勇四者,为臣、为子之大宝也。”故古之君子,奉以周旋,苟一失之,是非人臣人子矣。汉李陵策名上将,出讨匈奴,窃谓不死于王事非忠,生降于戎虏非勇,弃前功非智,召后祸非孝,四者无一可,而遂亡其宗,哀哉!
《论》说:“忠、孝、智、勇这四个方面,是做臣子、做儿子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古代的君子,奉行并不断追寻着这四个方面,如果一旦失去了它们,就不配做君王的臣子、父母的儿子了。汉代的李陵出任上将,出兵征讨匈奴,我私下认为,他不为国家的事业而牺牲是不忠,活着投降匈奴是勇,放弃先前的功绩是不智,招致后来的祸患是不孝,四个方面没有一个是可以的,因而使自己的宗族灭亡了,可悲啊!
予览《史记》《汉书》,皆无明讥,窃甚惑之。司马迁虽以陵获罪,而无讥,可乎?班固亦从而无讥,又可乎?按《礼》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故败而死者,是其所也。而陵获所不死,得无讥焉?观其始以步卒,深入虏庭,而能以寡击众,以劳破逸,再接再捷,功孰大焉。及乎兵尽力殚,摧锋败绩,不能死战,卒就生降。
我读《史记》《汉书》,发现它们对李陵都没有明确的批评,私下为此感到很是疑惑。司马迁虽然是因为李陵而遭受罪责的,然而对李陵没有批评,是应该的吗?班固也跟着司马迁而没有批评李陵,还是应该的吗?按照《礼记》上说:“为军队谋划的人,失败就要死去。”所以失败而死,这是死得其所啊。然而李陵该死时却不死,能不得到批评吗?我看他最初带领步兵,深入到匈奴的领地,能用少数军队攻击众多敌人,用辛劳的军队击败准备充分、养精蓄锐的敌人,一再打仗一再胜利,没有谁能比他的功劳大的。然而到了士兵用尽、力量衰竭、锋锐遭受摧折而失败的时候,他不能够拼死一战,最终被活捉而投降了。
噫!坠君命,挫国威,不可以言忠;屈身于夷狄,束手为俘虏,不可以言勇;丧战勋于前,坠家声于后,不可以言智;罪逭于躬,祸移于母,不可以言孝。而引范蠡、曹沫为比,又何谬欤?且会稽之耻,蠡非其罪,鲁国之羞,沫必能报,所以二子不死也。而陵苟免而微躯,受制于强虏,虽有区区之意,亦奚为哉?夫吴齐者,越鲁之敌国;匈奴者,汉之外臣,俾大汉之将,为单于之擒,是长寇雠辱国家甚矣。况二子虽不死,无陵生降之名,二子苟生降,无陵及亲之祸。酌其本末,事不相侔,而陵窍慕之,是大失臣子之义也。
唉!丢掉国君的使命,挫伤国家的威风,不能够称作忠;向匈奴屈服,束手就擒成为俘虏,不能够称作勇;丧失战功在前,不要自己家庭的名声在后,不能够称作智;(只顾)自己免除罪行,而将灾祸转移到母亲身上,不能够称作孝。他却引用范蠡、曹沫来自比,又是多么荒谬啊!况且会稽的耻辱,不是范蠡的过错;鲁国蒙受羞辱,曹沫一定会讨回损失,所以这二位不死。然而李陵苟且偷生逃避死亡降低身份,使自己受制于强敌匈奴,即使他真有拳拳报国之心,又有什么作为呢?那吴国、齐国,是越国、鲁国的敌国;匈奴是汉朝的外臣,作为大汉的将军被单于活捉,这是助长敌人(的气焰)而严重地侮辱了国家啊。况且这二位即使不死,也不会有李陵的投降的恶名;这二位如果被活捉投降,也不会有李陵的延及父母的祸患。考察这几件事的始末,李陵的事与这两位的事并不相同,然而李陵却自以为是仰慕(效仿)他们的行为,这是严重地失去了做臣子的道义啊。
观陵答子卿之书,意者但患汉之不知己,而不自内 省其始终焉。何者?与其欲刺心自明,刎颈见志,曷若效节致命取信于君?与其痛母悼妻,尤君怨国,曷若忘身守死,而纾祸于亲焉!或曰:“武帝不能明察,下听流言,遽加厚诛,岂非负德?”答曰:设使陵不苟其生,能继以死,则必赏延于世,刑不加亲,战功足以冠当时,壮节足以垂后代,忠、孝、智、勇四者立,而死且不朽矣,何流言之能及哉!
我看李陵回复苏武的书信,他心中只是担心汉朝不明白自己,却没有自我反省这件事的始终。为什么呢?与其想要刺穿心脏自我表白,割下头颅表明心志,何如尽到臣子的节操献上生命来取信于国君呢?与其痛心母亲之死,悼念冤死的妻子,怨恨君王埋怨国家,何如舍弃生命坚守正义而死,从而解除亲人的祸患呢?有人说:“汉武帝不能明察具体情况,而听信下面的流言,立刻对李陵的家人施加重重的刑罚,难道不是对不起李陵对汉朝立下的功劳吗?”我的回答是:假使李陵不苟且偷生,而能够接着死去,那么朝廷一定会将对他的赏赐延续到他的后代,刑罚也不会施加在他的父母亲族身上,李陵的战功足以冠绝当时,他的豪壮气节足以为后世垂范,忠、孝、智、勇四者都成立了,而且他的死将永垂不朽,哪有流言能涉及他啊!
故非其义,君子不轻其生;得其所,君子不爱其死。惜哉陵之不死也,失君子之道焉。故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不其然乎?不其然乎?
所以不是该做的事,君子不会轻视自己的生命;到了该牺牲的时候,君子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可惜李陵不死,就失去了君子该行的正道。所以陇西的士大夫们以姓李感到惭愧,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不是这样的吗?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
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
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
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
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
慈乌失去了它的母亲,哀伤的一直哑哑啼哭,早晚守着旧树林,整年都不肯飞离。
每天半夜都哀哀啼哭,听到的人也忍不住泪湿衣襟,慈乌的啼哭声仿佛在哀诉着自己未能及时尽到反哺孝养之心。
其他各种鸟类难道没有母亲,为什么只有慈乌你特别哀怨?想必是母恩深重使你承受不住吧!
以前有位名叫吴起的人,母亲去世竟不奔丧;哀叹这类的人,他们的心真是禽兽不如啊!
慈乌啊慈乌!你真是鸟类中的曾参啊!
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
如画江山与身在长安的我没太多关系,暂且在长安度尽春天。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一树的梨花与溪水中弯弯的月影,不知这样美好的夜属于谁?
【其一】
【其一】
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
以前我不认识来南塘的道路,今日才见识这里的第五桥。
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
名贵的园林依傍着涔涔绿水,一丛丛野竹直上青霄。
谷口旧相得,濠梁同见招。
仿佛与谷口的郑子真旧日相交,一同游览濠梁。
平生为幽兴,未惜马蹄遥。
平生为了寻找幽境胜景,从来就不怕路途遥远。
【其二】
【其二】
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
百顷水潭上春风荡漾,夏天里树木千重,郁郁青青。
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
树上水果压枝低,树叶相连,隐蔽着莺巢。
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
把活鲜的鲫鱼切成银丝煲脍,用碧水涧傍的香芹熬成香羹。
翻疑柁楼底,晚饭越中行。
这分明是在越中吃晚饭啊,哪里是在陕西的柁楼底下用餐呢?
【其三】
【其三】
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
戎王子花远来万里,何年何月告别月支故土?
异花开绝域,滋蔓匝清池。
异国绝域的珍贵花儿,如今在你的清水池塘四周滋生开放。
汉使徒空到,神农竟不知。
汉使张骞当年都不曾把这花带回,真是徒然到了月支一回,连神农也不知道有这样美妙的鲜花。
露翻兼雨打,开坼渐离披。
可惜的是这鲜花经过露凋雨打,真是绿肥红瘦,日益消损。
【其四】
【其四】
旁舍连高竹,疏篱带晚花。
高高的绿竹在舍旁连成一片,稀疏的篱笆下花儿凋零,落英缤纷。
碾涡深没马,藤蔓曲藏蛇。
碾米的碾涡深深可以装下骏马,藤蔓弯弯足以隐藏蛇虫。
词赋工无益,山林迹未赊。
我虽然工于写词作赋,可是没有任何经济效益,估计去山林隐居的日子也不远了。
尽捻书籍卖,来问尔东家。
不如把诗书典籍全卖了,和你一起隐居算了。
【其五】
【其五】
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
园中的水塘如沧江涌来,假山是开采的碣石堆成。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
风儿吹折了绿笋,枝枝下垂;雨儿催肥了红梅,朵朵绽开。
银甲弹筝用,金鱼换酒来。
银子做的指甲是弹筝所用,随身佩带的金鱼小饰品可以用来换酒喝
兴移无洒扫,随意坐莓苔。
兴致高昂,无须洒扫庭院,大家随意坐在莓苔上喝喝酒吧。
【其六】
【其六】
风磴吹阴雪,云门吼瀑泉。
高高的山岩的石阶上狂风吹扬起白雪,细一看,原来是云门上流下的瀑布在怒吼。
酒醒思卧簟,衣冷欲装绵。
酒醒了就想在竹簟上睡上一觉,衣单天冷想穿绵衣。
野老来看客,河鱼不取钱。
山野的老人来看做客的我,并我送河鱼,不要一分钱。
只疑淳朴处,自有一山川。
此处淳朴可爱,不亚于陶渊明的桃花源。
【其七】
【其七】
棘树寒云色,茵蔯春藕香。
小枣树下一片灰蒙蒙的寒云色,茵蔯与春藕共香。
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
生菜又脆又美味,坐在树下的布单上吃生菜,颇感阴凉。
野鹤清晨出,山精白日藏。
野鹤清晨即出,山中的精灵在白天都躲藏了起来。
石林蟠水府,百里独苍苍。
石林邻近蟠龙水晶宫,方圆百里,茫茫苍苍。
【其八】
【其八】
忆过杨柳渚,走马定昆池。
回忆起游玩杨柳渚的情景,曾经也在定昆池飞马驰骋。
醉把青荷叶,狂遗白接瞝。
醉来把玩青青的荷叶,狂欢之中把白巾小帽也给丢失了。
刺船思郢客,解水乞吴儿。
看到那撑船的小伙子就想起郢中的船夫,他们熟悉水性如同江南的吴儿。
坐对秦山晚,江湖兴颇随。
我们一直坐着饮酒,看斜阳落下秦山,游玩江湖兴致依然不减。
【其九】
【其九】
床上书连屋,阶前树拂云。
你的床上书堆成山高,连接屋顶,阶前庭院绿树袅袅飘拂云烟。
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
你身为将军却不好兵黩武,你的儿子真是块读书的料。
醒酒微风入,听诗静夜分。
微风吹来,恰好为你醒酒,静夜无事,听听吟诗颂词。
絺衣挂萝薜,凉月白纷纷。
你把细葛布衣挂在萝薜藤上,中天凉月如秋水洒满大地,一片雪白。
【其十】
【其十】
幽意忽不惬,归期无奈何。
我一想到要回家的日期,心里就很不爽,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一辈子作客。
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
出得门来,溪中流水潺潺;回首一顾,山上白云婀娜,总也放不下留恋的情怀。
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
想这几天灯前乱舞自娱,酩酊后的歌声倾吐了我的心声,可是有谁怜悯。
只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
只有老郑老何你哥儿俩跟我知心知肺,我们约定,下次不管刮风也好,下雨也好,一定旧地重游!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
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
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
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读书人的立身行事独特,符合道义罢了。不理会别人的赞誉或批评的,都是豪杰之士,也是忠实地相信自己的道并且清楚知道自己的人。全家的人批评他,仍坚定执行而不迷惑的人很少。至于一国一州的人批评他,仍坚定执行而不迷惑的,大概整个天下只有一人罢了。若是到了全世界的人都批评他,仍坚定执行而不迷惑的,则千百年来只有一人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是穷尽天地,经历万世也不回头的人。(与他比较),即使光明的日月也不算亮,雄峻的泰山也不算高,宽广的天地也不算能包容。
当殷商要灭亡而周要兴盛时,微子这样的贤人都抱着祭祀的器具离开殷商。武王、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的贤士和诸侯前去进攻殷商,未曾听说有人批评过他们。独有伯夷、叔齐认为他们不该。殷商灭亡后,天下承认周为宗主国,伯夷、叔齐二人独认为吃周的粮食是羞耻的,即使饿死也不后悔。由此说来,他这样做难道是要博取甚么吗?是因为忠实地相信自己的道并且清楚知道自己罢了。
现今的所谓读书人,当有一人称誉他,自以为该得到更高的赞誉。有一人不满他,自以为别人的话未尽正确。他可以独自批评圣人而自以为是到如此的地步。圣人的行事是万世的标准啊。所以我认为,好像伯夷这样的人,是立身行事独特,穷尽天地,经历万世也不会回头的人啊。虽然这样,如果没有他们二人,乱臣贼子便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后来的世代了。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白天何其太短暂,百年光阴很快就过去了。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苍穹浩渺无际,万劫之世实在是太长了。
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
就连以长寿著名的仙女麻姑,头髮也白了一半了。
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
天公和玉女玩投壶的游戏,每中一次即大笑,也笑了千亿次了。
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
我想驾日车揽六龙,转车东回,挂车于扶桑之上。
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
用北斗酌酒浆,每条龙都各劝其一觞酒,让它们都沉睡不醒,不能再驾日出发。
富贵非所愿,与人驻颜光。
富贵荣华非我所愿,只愿为人们留住光阴,永驻青春。
【其一】
【其一】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
东山我很久没有回去了,不知昔日种在洞旁的蔷薇又开过几次花?
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
环绕白云堂的白云是不是仍自聚自散?明月堂前的明月不知落入谁家?
【其二】
【其二】
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
我现在像谢安一样携领东山歌舞妓,长啸一声远离世人。
欲报东山客,开关扫白云。
我准备告诉东山的隐者们,为我打开蓬门,扫去三径上的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