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从父薄游,往来荆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间,冲簸波涛,以为壮也。登匡庐山,游赤壁,览古名贤栖遁啸咏之迹,有发其志,遂学为诗,耽酒自放。当其酣嬉颠倒,笑呼欢适,以诗为娱,顾谓人莫知我。人亦皆易之,无以为意者。其诗不行于时。屋壁户牖,题墨皆满,涂污淋漓,以诧家人妇子而已。贫不自谋,家人诮之曰:“何物可憎,徒涴墙户,曾不可食,其为画饼耶!”取笔砚投掷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为。君不为怒,亦不变也。
一日,郡守出教,访所谓朱诗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问市中,莫识谓谁,久乃知其为君也。吏人至门,强君入谒。君衣褐衣,窄袖而长裾,阔步趋府。守下与为礼,君无所不敢当,长揖上座。君所居西郊,僻处田坳林麓之交,终日无人迹。守独出访之。老亭数椽欹倾,植竹撑拄,坐守其下。突烟昼湿,旋拾储叶,煨火烧笋,煮茗以饮守。皂隶忍饥诟骂门外,君若不闻。于是朱诗人之名,哗于郡中,其诗稍稍传于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众,讪疾蜂起。而守所以礼君如彼其降,又不为能诗故。守父故与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讲好而报旧德耳。君诗虽由此闻于人,人犹不知重其诗,复用为谤。呜呼,可谓穷矣!
凡世之有好于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惬于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乐,虽生死不能易,而岂有所计于外。诗之不足贾于时,以售资而取宠,君诚知之矣。若为闭关吟讽,冻饿衰沮而不厌,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诗,焉足以挠其气,而变其所业哉!
君尝谒予,怀诗数十首为贽,色卑而词款,大指自喜所长,不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予一言以为信也。岂其刻肠镂肺,酷于所嗜,虽无所计于外,而犹不能忘志于区区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诗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岂以予文为足重君之诗于身后哉!
诗人朱碧潭君,名汶,以名门世家子弟,少年时随同父亲出游,往来湖南、湖北、江西等地,泛舟洞庭湖、鄱阳湖、九江之间,颠簸在波涛之上,以为壮举。又登临庐山,游赏赤壁,观览古圣贤隐居逃世歌啸咏唱的遗迹,志气有所启发,于是学习作诗,饮酒放浪。每当酒醉高兴,呼叫欢笑,便要作诗,自得其乐,还说他人哪能了解于我。人们也都轻视他,不把他的诗当回事。他的诗不行于时,只有在自己家里的墙壁窗户上,写得满满的,涂得到处皆是,以此来唬弄家人孩子。自己贫穷得无法谋生,家里人讥笑他说:“你涂些什么东西,真讨人嫌,只会弄脏墙壁窗户,又不能吃,难道画饼充饥!”拿起笔砚往他身上掷去,想以此激怒他,让他别再作诗。他可不发怒,照旧作诗。
有一天,知府出了一张告示,要寻找所谓朱诗人碧潭的。差人拿着告示到市里喊问,没有人认识是谁,最后才知道是朱君。差人到门,强迫朱君去见知府。朱君穿了粗布衣服,窄袖子长下摆,大摇大摆地上了知府衙门。知府走下座位施礼迎接,朱君无所谓的样子,作一个揖就坐上宾之座。朱君住在府城西郊,地点荒僻,处于田头林尾地方,终日没有人迹。知府独去拜访他。他住的几椽老亭倾斜要倒,用竹竿撑住,让知府坐在下面。家里揭不开锅,捡一点储备的树叶,生起火来,煮几颗笋,烧水冲茶,款待知府。那些差役忍饥挨饿,在门外骂骂咧咧,朱君就像没有听见。于是朱诗人的名字,一府传开了,他的诗也稍稍有人看了。但是一个布衣同知府相交,大家的眼睛都盯上了,毁谤妒忌全来了。何况知府的所以降低身份给他礼遇,并不是因为他的诗写得好,而是因为知府的父亲与朱君的父亲是故旧之交,所以与朱君表示修好,报答旧日的交情。朱君的诗虽然由此为人们知晓,但是人们并不懂得看重他的诗,反而以此诽谤他。唉,真可说是穷到头了!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残阳如血,令人伤情,斜射着无垠的山川。故国覆亡,到处是一派凄凉。如今只剩南明朝廷残破狭小的宫殿,御苑中的溪流,自西向东流去,日夜不息。就像陈后主荒淫误国,昨日的陈朝宫殿,今年又变作隋朝的宫庭。
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不堪回首,往事就像这轻浮的柳絮,刹那成空。柳絮不知人心,依旧似烟知雾地漫天飙飞。柔软的柳枝,青翠的柳叶,像细雨蒙蒙,西风刚刚吹过,东风又来侵袭,几番风雨。
瑶芳楼者。常熟虞君子贤燕居之所也。
瑶芳者何?古桐琴之名。子贤以重金购得之,间一抚弄,其声翏翏①然,如出金石,如闻鸾风鸣。如与仙人、剑客共语于千载之上,子贤乐焉。则以谓世之名楼者众矣,高骈②之“迎仙”。谓其溯遐情也,其失也诞;韩建之“齐云”,谓其凌高清也,其失也侈。吾皆弗敢蹈其非。欲专斯楼之美者,舍斯琴也。其孰能当之?遂以瑶芳名其楼。
当风物清朗,白月独照,神情遐冲,夐③出世外。子贤棕冠鹤氅,自函道④而升,复取琴。鼓一再,行久之,演而为紫琳之操⑤。其辞曰:“有坚者,石中含精矣;其石白如肪。煜有瑛矣;五音繁会,铿然而鸣矣。”客有与子贤同志者,从而和之。曰:“艳质兮非华。阳卉兮非奢,折秋馨兮遗所思,望美人兮天涯。”歌已,相视而笑。
金华宋濂闻其声,唶曰:“古之人好楼居者,岂欲夸靡丽而为荣观哉?盖临阴幽之室,则其情敛而聚;处阳明之居,则其情畅以舒。随境而迁,因物而著,其亦人理之常者乎!况夫宫角之相参。羽徵之互奏,禁其忿欲之邪,宣以中和之正,其于学问之功,又未必为无所助。所以先生长者,无故不去之、盖有以也。虽然,君子盖不物于物。不物于物,则凡纷然而来前者,皆吾性情之发舒。或悬崖速壑,或平墅旷林,虽非层构,可以闺辟阳阴,而清风徐来,万籁皆动,曲涧流泉,复助之为声势,五音泠然,惬心而温耳,太和融洽,内外无间,有不啻听子贤之琴于兹楼之上矣!此无他,达人大观,无地不为楼,无声不为琴也。苟局滞于一室之间,适其意则有之,而蹈道则未也。有若子贤,盖学道而有所得者,故濂敢以是说告之。”
子贤绝出流俗之上,吾友杨君廉夫板称其为人,谓笃于士行而犹孝其亲云。
(有删改)
瑶芳楼是常熟虞子贤的居所。
瑶芳是谁?梧桐古琴的名字。子贤花重金购买了它,空闲时弹奏。它的声音像是长风吹拂,好似金玉从中迸出,好像听凤凰在风中鸣叫,好似与仙人、剑客一同在云端言语,子贤沉醉于中。可以称得上举世著名的楼阁很多,高骈的“迎仙楼”。说他是追溯高远情怀,他的过失也很荒诞;韩建的“齐云楼”,说他是追求高雅清静,他的错误也太奢侈。我都不敢重蹈覆辙。想要独享这座楼的美名的,舍弃这把琴,又有谁能适合它呢?于是用“瑶芳”命名他的楼阁。
每当气候清朗,洁白的月色照耀时,神情遐想冲撞,远出世外。虞子贤戴着棕榈叶子做成的帽子,穿着羽毛制作的袍子,从楼梯上来,取出古琴。一遍遍地弹奏,过了很久,演奏起《紫琳》的乐曲。它的曲辞是:“有块石头含有石精啊;他的石质白如脂肪。奕奕然焕发光彩啊;五音交汇铿然做声啊!” 宾客中和虞子贤有相同志向的,跟随着唱和。说:“艳丽的内里啊却非浮华,骄阳里的花朵啊却不奢侈,折一支秋日的清馨啊赠思念的人,遥望美人啊在天涯海角。”唱完,相视一笑。
金华的宋濂听到了他的声音,叹息道:“古代爱好楼宇的人,难道是把夸赞奢侈华丽当做繁荣昌盛吗?面对着阴暗幽闭的房舍,那么他的感情收敛、积聚;身处光线明亮的居所,那么他的感情舒畅。跟随环境而变化,因为事物更加明显,这也是人之常情啊!何况是宫、角相互协调,羽、徵相互奏鸣,囚禁他的不平的欲望邪念,采用中庸平和的规正,这对于做学问的作用,又未必是没有帮助。所以这是先生所长的事,没有不去的理由,就要这样啊。即然这样,君子不沉溺于事物。不沉溺于事物,那么只要纷纷然来的,都是我性情的抒发。或者悬崖和飞瀑,或者平旷的原野和树林,即使不是层次分明,可以用来躲避阴阳,并且清风缓缓吹来,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弯曲的水壑流淌着泉水,又辅助着他做声势,五音响动,称心并且温润耳朵,精神融洽,内心和外表没有空隙,又如同在那座楼上听虞子贤弹琴。这没有什么,令人大开眼界,没有什么地方不能盖楼,没有什么琴音不能做琴音。假如局限停滞在一个房间内,履行正道却没有。像子贤,是学道有成的人,因此濂敢拿这种说法跟他说。”
子贤不同于流俗之辈,我的朋友杨廉夫经常称赞他的为人,说忠诚于士大夫的行为并且十分孝顺父母等等。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扬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
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噆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噆吾血者耶?皆尔不谨,褰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童子闻之,哑尔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缊,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糜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粟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离流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噆,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噆,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
天台生因为天气热而难受。晚上躺在细葛做的蚊帐里面,童子手里拿着大扇子在前面挥动,舒服极了,于是就睡着了。过了很久,童子也睡着了,丢掉大扇子,靠在床边,鼾声像打雷一般。天台生惊醒过来,以为快要刮风下雨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那里。不久,耳旁听到飞动鸣叫的声音,像是唱歌、又像是在倾诉,像是充满哀怨、又像是充满思慕;接着就攻击天台生的手臂,刺入到他的肉里面去,扑向他的大腿,咬啮他的脸面,让天台生毛发都竖了起来,肌肉也几乎要颤动。天台生两手用力合拍,掌心湿湿的、好像是汗水,拿来闻闻,竟是鲜血的腥味啊!天台生吓一大跳,不知该怎么办,就用脚踢了踢童子,呼叫他说:“我被小虫咬得难受,(你)赶紧起来找蜡烛照明。”蜡烛来了,蚊帐全都开了,原来有几千只蚊子聚在蚊帐边。蚊子们看到烛火,四散乱飞,好像一群蚂蚁,好像一堆苍蝇,尖尖的嘴巴、饱饱的肚皮,通体涨大变红。天台生骂童子说:“这不正是啮吮我血的东西吗?都是你不谨慎,把蚊帐拉开而放它们进来!况且这些东西是异类,如果好好预防的话,它们又那能害人呢?”童子拔了些蒿草、捆成一卷,就在草端点起火来,烟随着风回旋,童子拿着蒿草左右挥来挥去,绕床好几圈,把蚊子赶到门外去了。童子回报天台生说:“可以好好睡觉了,蚊子都赶走了。”
天台生于是拂拭席子,正要睡觉,忽然呼喊老天而感叹地说:“老天您为什么要生出这种小东西来伤害人呢?”
童子听了,哑然失笑地说:“您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又过分又固执地怨恨老天呢!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相互作用、产生变化,赋予它形体、授给它本质,使人和物得到了区分。大的动物是犀牛、大象,怪异的动物是蛟龙,凶暴的动物是老虎、花豹,驯服的动物是糜鹿、金丝猴;长羽毛的是飞禽、是走兽,裸体无毛的是人、是虫;无不都有供养。虽然有大小长短的不同,然而寄托形体在这天地之间,都是一样的。如果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看的话,则会认为人类高贵而动物低贱;如果从天地的角度来看的话,则果真有哪个高贵、哪个低贱呢?我们人类自抬身价,号称是天地间的主宰者;对待水陆间的物体,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不在高处设下鸟网、在低处设下鱼网,山中贡献、海里供应,蛙、黾都没法逃命,鸿雁也都没法隐藏踪迹;人类所吃的动物,可以说是太多太多了,而动物难道就不可以吃人吗?今晚蚊子动一下嘴巴,您就对老天哀号而加以控诉。假如那些被人类所吃的动物,它们也都向老天哀号控告的话,那么老天要处罚人类,又该怎么办呢?
“况且动物被人类吃,人类被动物吃,这是不同的种类,还可以说得过去。而且蚊子还对人谨慎畏惧,大白天不敢暴露他们的形迹,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来观察人,乘人疲惫松懈的时候,然后才有所谋求啊!现在同样是人类,吃着米粟、喝着热汤,这是相同的啊!养活妻女、教育小孩,这是相同的啊!穿戴容貌,也没有不相同的啊!可是人类却在大白天里公然乘着同类有间隙的时候来欺负他,吮吸他们的脂膏和脑髓,让他们饿倒在草野间,让他们在道路上流离失所,呼天抢地的声音连接不断,也没有人怜悯他们。现在您一被蚊子咬啮,就立即睡不安稳,知道同类相残却好像没听见过一样,这难道是君子先别人后自己的道理吗?”
天台生于是将枕头扔到地上,拍打心窝、发出长叹,披上衣服、走出门口,一直坐到天亮。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此虽极工逼肖,而已不免于鸟之为人言矣。
人有学作鸟的语言的,他的声音象鸟,而本性还是人;鸟有学作人的言语的,它的声音象人,而本性仍然是鸟。这就可以划定人与鸟之间的不同特征了。现在那些作诗的,又有什么和这不一样呢?他们不是出于自己所体会感受到的,而只是从别人那里剽窃已经说过了的东西,并且标榜说这一首诗是什么体,那一首则不是;这一句象谁的,那一句则不象。这样的作品即使摹仿得极其工细、极其近似,还是免不了象鸟在学人说话一样。
若吾友子肃之诗,则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语无晦;其情散以博,故语无拘;其情多喜而少忧,故语虽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耻下,故语虽俭而实丰。盖所谓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窃于人之所尝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论其所自鸣,规其微疵,而约于至纯,此则渭之所献于子肃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体,某句不似某人,是乌知子肃者哉!
至于我友人叶子肃的诗,就不是如此。他的作品情感坦荡而直率,所以语言不隐晦;他的作品情感自由而开阔,所以语言不受拘束;他的作品情感喜悦多而忧愁少,所以即使用语苦涩也能排遣;他的作品情感追求高尚而以卑下为耻,所以语言即使很简略而含义却很丰富。这就是所谓出于自己所体会感受到的,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剽窃已经说过了的东西啊。就他自己所体会感受到的,来评论他自己所发表的,提醒他改正细小的缺点,从而不断精炼到极其纯净的境界,这就是徐渭所要奉献给叶子肃的话啊。假如说他某一篇不象某体,某一句不象某人,这怎么算得上是理解叶子肃呢?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
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礼部尚书乔白岩先生将往南都,到我处来论学。我说:“学贵专。”乔先生说:“对。我少年时喜欢下棋,于是食不知味,上床不想睡,眼睛不看别的,耳朵不听别的,由此而在一年内压倒全城的人,三年中国内没有可以和我对抗的,学果真是贵专的啊!”我说:“学贵精。”乔先生说:“对。我长大后喜欢词章,于是字字推敲,句句搜求,研究各种史传,考核诸子百家,由此而始则追踪于唐宋,终又深入于汉魏,学果真贵精的啊!”我说:“学贵正。”乔先生说:“对。我中年时喜欢圣贤之道,对下棋我后悔了,对词章我惭愧了,我对它们都不再在心了,您以为怎样?”我说:“行啦!学下棋也叫做学,学词章也叫做学,学道也叫做学,结果大不一样。道就像大路,此外便是荆棘丛生的小路,就难以到达大路了。所以专于道才算得了专,精于道才算得了精,只是专于下棋而不专于道,这种专便成为沉湎;精于词章而不精于道,这种精便成为癖好。讲到道可是又广又大,词章和技能虽也从道中来,但若只以词章和技能卖弄,离开道就远了。所以非专便不能精,非精便不能明,非明便不能诚,所以《尚书·大禹谟》说‘唯精唯一。’精,精粹的意思,专,专一的意思。精然后明,明然后诚,所以明是精的体现,诚是一的基础。一,是天下最大的本源;精,是天下最大的功用。连天地万物生成发育的大道都明白了,何况是词章技能那些无关轻重的事情呢?”乔先生说:“对极了!我将终身记住,只是可惜已经晚了。”我说:“这岂是容易的啊!一般在高位上的人不讲究学业也很久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时还向全国戒谕说:‘不要以我为老朽而丢掉我’。先生的年纪只有武公一半,功业却可以成倍,希望先生无愧于武公啊!我也岂敢忘却国士的交儆之诚呢?”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由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
荆国(楚国)有个很怕鬼的人,听到干枯的树叶落地的声音和蛇鼠爬行的动静,都认为是鬼。盗贼知道这点,于是夜晚到他家墙上偷看,作出鬼的声音,(他)害怕得不敢斜眼看一看。像这样四五次,然后小偷进入他家,搬空了他家收藏的财物。有的人骗他说:“真的是鬼拿去了。”(他)内心迷惑然而还是暗暗认为的确是的。不久,他家的宅子果然闹鬼。因此,(他的)财物发现在盗贼的住所,(他)始终还是认为是鬼偷了送给盗贼的,不相信是那人偷的。
蹶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
田于龟阴,取其原为稻,而隰为粱。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湿,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
既而商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考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辄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入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
他日以舶入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泛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墟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大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仰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蹶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
蹶叔很自信,喜欢和别人唱反调。开始他在龟阴种田,在地势高的平地种稻子,低湿的洼地种高粱。他的朋友劝告他说:“高粱喜欢干燥,稻子喜欢低湿,而您却弄颠倒了,不合乎它们的习性,怎么会有好收成呢?”他不听朋友的劝告,一直这样种了十个年头,搞得粮仓里一点储存也没有。他这才到他的朋友的田地里去察看那些田地,没有不像这位朋友说的那样得到好收成的。于是,他怀着歉意向朋友作揖说:“我知道悔改了!”不久,蹶叔到汶上经商,他总是看到哪种货物最畅销,就赶着去抢购,没有哪一处是不和别人竞争的。等到他把货物抢购到手,经销这种货物的商人也都赶来了,因而总是卖不出去。他的朋友又告诉他:“会做买卖的人,收购人家所不争购的货物,等待时机再卖,就会获得成倍的利润,这就是白圭致富的方法。”蹶叔不听他朋友的话,一直这样经商十年,搞得非常穷困,这才想起他朋友的话。于是他又怀着歉意向朋友作揖说:“我从此以后,不敢不悔改了。”后来,他乘大船去航海,邀请他的朋友一起去。他的船航海东行,到了深海的边沿。他的朋友对他说:“这就是归墟呀!进去以后,就回不来了。”他又不听,船开进了深海的大坑里,在那里面呆了九年,遇到鲲变为鹏激起的巨大波涛,才把船冲了回来。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身体像干肉一样瘦,没有谁能够认出他来。于是他向朋友拜了两拜,叩头道歉,仰望天空发誓说:“我要是再不悔改,有太阳作证!”他的朋友笑着说:“你悔改倒是悔改了,只是来不及了!”人们说:“蹶叔悔过三次而终其一生,还不如不像他那样悔改,忧患还少一些。”
呜呼!岂徒元帝之不仁,而读书止以导淫哉?宋末胡元之世,名为儒者,与闻格物之正训,而不念格之也将以何为。数《五经》、《语》、《孟》文字之多少而总记之,辨章句合离呼应之形声而比拟之,饱食终日,以役役于无益之较订,而发为文章,侈筋脉排偶以为工,于身心何与耶?于伦物何与耶?于政教何与耶?自以为密而傲人之疏,自以为专而傲人之散,自以为勤而傲人之惰。若此者,非色取不疑之不仁。好行小慧之不知哉?其穷也,以教而锢人之子弟;其达也,以执而误人之国家;则亦与元帝之兵临城下而讲《老子》,黄潜善之虏骑渡江而参圆悟者奚别哉?抑与萧宝卷、陈叔宝之酣歌恒舞,白刃垂头而不觉者,又奚别哉?故程子斥谢上蔡之玩物丧志,有所玩者,未有不丧者也。梁元、隋炀、陈后主、宋徽宗皆读书者也,宋末胡元之小儒亦读书者也,其迷均也。
或曰:“读先圣先儒之书,非雕虫之比,固不失为君子也。”夫先圣先儒之书,岂浮屠氏之言,书写读诵而有功德者乎?读其书,察其迹,析其字句,遂自命为君子,无怪乎为良知之说者起而斥之也。乃为良知之说,迷于其所谓良知,以刻画而仿佛者,其害尤烈也。
夫读书将以何为哉?辨其大义,以立修己治人之体也;察其微言,以善精义入神之用也。乃善读者有得于心而正之以书者鲜矣,下此而如太子弘之读《春秋》而不忍卒读者鲜矣,下此而如穆姜之于《易》,能自反而知愧者鲜矣。不规其大,不研其精,不审其时,且有如汉儒之以《公羊》废大伦,王莽之以讥二名待匈奴,王安石以国服赋青苗者,经且为蠹。而史尤勿论已。读汉高之诛韩、彭而乱萌消,则杀亲贤者益其忮毒;读光武之易太子而国本定,则丧元良者启其偏私;读张良之辟谷以全身,则炉火彼家之术进;读丙吉之杀人而不问,则怠荒废事之陋成。无高明之量以持其大体,无斟酌之权以审于独知,则读书万卷,止以导迷,顾不如不学无术者之尚全其朴也。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定而学乃益,未闻无志而以学为志者也。以学而游移其志,异端邪说,流俗之传闻,淫曼之小慧,大以蚀其心思,而小以荒其日月,元帝所为至死而不悟者也。恶得不归咎于万卷之涉猎乎?儒者之徒,而效其卑陋,可勿警哉?
梁武帝承圣三年,江陵沦陷,元帝烧毁古今图书十四万卷,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烧毁图书,他回答说:“我读书万卷,还落得如今这个下场,所以要烧毁图书。”没有人不憎恨元帝不悔改政治上的错误和对人民的无道,却将罪责归咎于读书的。人们说:“书籍有什么对不起你元帝呢?”但这不是懂得读书的人所说的言论。元帝自取灭亡,固然不是因为读书的缘故,但也未尝不是因为读书所导致的。拿元帝所撰写的文章来看,无非不是收集一些华丽的史料典故,以排比对偶的句子,用来夸耀自己博文强记,认为自己如果不是读破万卷书,就不会有今日的成就。在当时,武帝(萧衍)被叛贼挟持,国家面临东西分裂,灭亡的危机,而元帝早晚苦读,乐此不疲,精力消耗,正义不能伸张,有时机不能把握,那和沉迷于赌博,喝酒,美色,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人心一有沉迷依赖,那么圣贤的训典经书,就足以禁锢志气,只在咬文嚼字字里行间的文字上下功夫,得到只是一些文字的精巧而忘记了其中的要义,被文章典故迷惑而丢掉了微言大义。而且成了“基本原则错乱”的借口,况且把儒家学说以外的各家学说,就像青色白色相配的绘画小技巧,卖弄文字技巧,这又怎么值得一说呢?唉!难道只有元帝的不仁,而读书真会导致放荡荒淫吗?宋朝末年元朝蒙古少数民族的统治的时代,号称有学问的读书人,亲自推究“格物”(探究事物原理)的大道理,却不想这种穷究将有什么用处,计算着《五经》、《论语》、《孟子》总共有多少字句,在经书章句之间的文字结构、前呼后应、文字意义上去比附揣摩,整日吃饱没事干的,只辛辛苦苦作一些无益的文字校勘订正,而所写的文章,精工于结构排偶,对身心有何益处呢?对人伦事理有何用呢?对政治教化有什么好处呢?在别人面前自以为精密而骄傲,而认为别人疏陋;在别人面前自以为专一精确,而而认为别人散漫;在别人面前自以为勤劳,而认为别人懒惰,像这样不是外貌仁慈而实无德行,喜欢卖弄小聪明而并无智慧吗?,这样的人不得志时,以这样的方法教人,则会禁锢限制他人子弟智慧的发展,这样的人得志做官时,以这样的理念执政,则误了别人的国家,这和元帝敌兵已攻到城下了还讲《老子》,黄潜善敌人已渡江还参禅听高僧说法有什么差别呢?又和萧宝卷,陈叔宝亡国了还曰曰笙歌夜夜醇酒,刀子架在脖子上还不知道有什么差别呢?所以程子斥责谢上蔡沉溺于无关道理的事物,玩物丧志。有所沉溺,没有不丧失志气的,梁元帝、隋炀、陈后王、宋徽宗都是读书人,宋朝末年元朝的小学者也是读书人,他们的沉溺迷惑都是一样的。
有人说:“读先圣先儒的书,不是雕虫小技可以相比的,实在不失为君子。”先圣先儒的书籍,岂是像佛教的言论,只要每天书写诵读就会有功德的吗?读先贤先儒的书,考察他们的事迹,分析他们的字句,于是自命为君子,也难怪从事“致良知”之说的学者,会群起而斥责了。然而致力于“致良知”的学说,却沉迷于所谓良知,将抽象的良知描绘得彷佛若有其事,以致于使人舍本逐末,所造成的弊端更为严重。
那么应该怎么读书呢?领会书的精神实质,以确立修己治人的本体;观察隐微精义的言论,以达到善于精通事理,达到融会贯通,运用自如的境界,而将获取的知识经验付诸实践中。读书有了心得而将自己的言行用书中的道理检验纠正的很少。而有心得,比这次一等的,如太子李弘读《春秋》、《左传》上记载臣弑君而不忍心读下去的很少,比这次一等的后,如穆姜命卜史占卦,能自我反省而知道惭愧的人也很少了。不抓住书中的重点,不研究书的精华,不审察它是否合乎时宜,而且像汉儒曲解《公羊传》而废皇后,太子;王莽曲解古书之义,讥刺匈奴的复名,王安石以国家贷款推行青苗法,都造成弊害,史论就更不用说了。读了汉高祖诛杀韩信、彭越以清除叛乱根源,那么要杀害亲近贤能的人就会更加狠毒;读了光武帝废除太子以安定国家,那么想要废除太子的会得到启示而产生私心;读了张良从赤松子学道以避祸,那么炼丹这些道教的法术也会超的见识来掌握书本的大旨,没有取舍的标准独立思考加以明辨事理,而提出独特的见解,那么读书万卷,只是导致更迷茫,倒不如不如不学无术的人还保持他的纯朴。所以孔子曰:“我十五岁立志求学。”决定求知的目的,学问才能精进,没有听说过无目的而单单为学习而学习的。心无定局,随着所学到的东西而随时改变自己的志向,异端邪说,学说,流俗的传说,放荡轻浮散漫的小聪明,严重的会腐蚀人心,小则浪费时间,是元帝的所作所为至死都不觉悟的原因啊!怎么能不归罪于涉猎了万卷的书籍呢?一般的学者,却效法其卑陋浅薄,怎么可以不加以警惕呢?
汉武帝时,汲黯使河南,矫制发粟。归恐见诛,未见上,先过东郭先生求策。
汉武帝时候,汲黯出使河南,假传皇帝的诏令开仓发粮;回来后怕犯杀头之罪,不敢去朝见皇帝,先去东郭先生那里讨教免罪的计策。
先生曰:“吾草野鄙人,不知制为钶物,亦不知矫制何罪,无可以语予者。无已,敢以吾里中事以告。吾里有妇。未笄时,佐诸姆治内事,暇则窃听诸母谈,闻男女居室事甚悉,心亦畅然以悦;及闻产育之艰,则怃然而退,私语女隶曰:‘诸母知我窃听,诳我耳,世宁有是理耶?’既而适里之孱子,身不能胜衣,力不能举羽,气奄奄仅相属,虽与之居数年,弗克孕。妇亦未谙产育之艰,益以前诸姆言为谬。孱子死,归入通都,再适美少年,意甚惬,不逾岁而妊。将娩之前期,腹隐隐然痛,妇心悸,忽忆往年事,走市廛,遍叩市媪之尝诞子者,而求免焉。市媪知其愚也,欺侮之曰:‘医可投,彼有剂可以夺胎也。’或曰:‘巫可礼,彼有术可以逭死也。’或曰:‘南山有穴,其深叵测,暮夜潜循其中,可避也。’或曰:‘东海有药,其名长生,服之不食不遗,可免也。’妇不知其绐也,迎医,而医见拒;求巫,而巫不答;趋南山,则藜藿拒于虎豹;投东海,则蓬莱阻于蛟龙。顾其居有窨室焉,遂窜入不复出。居三日,而痛愈剧,若将遂娩者,且计穷矣,乃复出。偶邻妇生子,发未燥,母子俱无恙。妇欣然往问之。邻妇曰:‘汝竟痴耶!古称: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汝嫁矣,乃不闲养子之道而云云乎?世之人不死于产者亦多矣,产而死则命攸存,又可免乎?汝畏死,何莫嫠居以毕世,而乃忍辱再醮也?汝休矣,汝休矣!世岂有既妊而畏产者耶?’里妇乃赧然而归,生子亦无恙。”
先生说道:“我是一个乡下佬,不懂得诏令是什么东西,也不懂得假传诏令该当何罪,因此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这样吧,举一件我乡里的事情告诉你。我们乡里有一个妇人,没有出嫁的时候,帮着姑婶做点家里的杂事,空下来常偷听她们的谈话,听到她们谈些男女同房的事,耳朵一字不漏,心里不免也舒畅向往;但是听到她们谈到生孩子的艰苦,不免又不高兴,不愿听下去,私下同婢女说:‘姑姑、婶婶知道我偷听,故意骗骗我,世界上真有生孩子那么苦么?’不久出嫁给同乡里的一个青年,身体虚弱,好像连衣服也经不起,羽毛也举不动,只剩一口气,同他结婚好几年,没有能够怀孕。这位妇人既然没有经过生育的苦,越发以为以前姑姑、婶婶的话是错的了。过不多久这个体弱的青年死了,妇人去了大城市,再嫁给一个美少年,心里很满意,不到一年就怀孕了。到快要分娩的前夕,觉得肚子隐隐然发痛,心里害怕,忽然想起当年听到的话,便跑去市场店铺地方,一个一个去请教生过孩子的妇女们,请她们教她免去生育孩子的办法。这些女人知道她傻,欺侮她说:‘可去找医生,他们有药可以打胎。’一个说:‘可去求神巫,他们有法术可以逃免死亡。’又一个说:‘南山有个洞,深得无法测量,你趁黑夜去躲在里面,可以免去生育。’又一个说:‘东海有药,名叫长生,服了不吃饭不拉屎拉尿,可以不生育。’这位妇人不知道这些话都是骗她的,便去找医生,医生拒绝她;去求神巫,神巫不睬她;跑到南山,想躲进草莽却受到虎豹的拒挡;投奔东海,想登上蓬莱神山,却受到蛟龙的阻拦。最后只有地窖可以容身,忙不迭地钻了进去,躲在里面不出来。呆了三天,肚子愈来愈痛,好像胎儿就要生出来了,自己的办法也穷尽了,只好再出见天日。正巧邻居的女人生了孩子,婴儿刚出世,头发还没干,母子都很健康。这位妇人高高兴兴去讨教避免生育苦楚的好办法。邻妇说:‘你真是痴透了!古话说:哪有先学养儿子,再去出嫁的。你嫁都嫁了,难道还不知道儿子该怎么生吗?世上的人不死于生孩子的多了,就是因生孩子而死也是命中注定,又逃得了吗?你既怕死,为什么不守一辈子寡,却要不怕人骂而再嫁呢?你算了吧,你算了吧!世上哪有怀了胎又怕生出来的呢?’这位妇人听了不觉羞愧难当,回到家来,生下孩子,平安无事。”
词未毕,黯出户,不俟驾而朝。
东郭先生的故事没有说完,汲黯就退出门去,急急地等不及马车来,立即上朝向皇帝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