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孟子说:“子路,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高兴。禹,听到好的言论,就向人家行礼。大舜更加了不起,他把善当作人所共享,舍弃自己的不足,学习别人的长处,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从他种田、做瓦器、打鱼一直到做天子,无时无刻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优点。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这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所以君子最了不起的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不是他敬仰的君主,不去侍奉;不是他中意的朋友,不去结交。不在有坏人的朝廷做官,不同坏人讲话。在有坏人的朝廷做官,同坏人讲话,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一样。他把厌恶坏人的心情扩充开来,于是,同乡下人站在一起,假如那人帽子不正,他就羞愧地避开,好像会弄脏了自己似的。因此诸侯王尽管有好言好语来请他做官,他也不接受。他不接受,这是因为他以为接近他们就不干净了。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愧,不以当小官为卑微,入朝做官,不隐藏他的贤能,一定依照他的原则办事;被弃不用,他不埋怨,处境困穷,他不发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在我身边赤身裸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因此他能高高兴兴地与任何人相处而不丧失自己,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这是因为他不把避开当作高洁。”孟子又说:“伯夷气量小,柳下惠不严肃。气量小和不严肃,君子是不效仿的呀。”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见您,可是着凉了,不能吹风。您如果来朝见,我就临朝办公,不知道可以让我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也不幸得了病,不能上朝廷去。”
次日,孟子到东郭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托病拒绝朝见,今天又去吊丧,恐怕不好吧?”
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
齐王派人来问病,医生也来了。
孟仲子答道:“昨天大王有命令来,正赶上夫子也得了小病,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稍好些,他就上朝廷去了,我不知到了没有?”
他又打发几个人到孟子归家的路上拦住孟子,说:“请一定别回来,直接到朝廷去吧!”
孟子不得已,到景丑家歇宿。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都是重要的人际关系。父子以恩爱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大王尊敬您,却没见您尊敬大王。”
孟子说:“嗬!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向大王进言的,难道认为仁义不好吗?他心里说,‘这个人哪里值得和他讲仁义’,如此而已,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呢,不是尧、舜的道理,不敢在大王的面前说,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大王的。”
景子说:“不,我不是指这个。礼经上说:‘父亲召唤,答“唯”不答“诺”,君王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出发。’你本来要去朝见,听到大王的命令反而不去,似乎和礼的规范有些不合。”
孟子说:“难道我说的是这个道理?曾子说:‘晋王和楚王的财富,我是比不上的。但是他倚仗他的财富,我倚仗我的仁;他倚仗他的爵位,我倚仗我的义,我何必自以为比他少点什么?’不义的话,曾子会说吗?这话也许有一番道理吧。天下公认为尊贵的东西有三个:爵位是一个,年龄是一个,道德是一个。在朝廷上先论爵位,在乡里先论年龄,辅助君王治理天下、统治人民,先论道德。怎么可以因为占了其中一个,而来骄慢其他两个?所以想要大有作为的君王,一定有他不能召见的臣子。如果有事要商量,就主动到臣子那里去。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如果达不到这个程度,是不足以和他一道有所作为的。所以商汤对于伊尹,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统一了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称霸于诸侯。当今天下各国,国土是一样大小,品德是一般高低,没有人能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西,就因为都喜欢把自己所教导的人当臣子,而不喜欢把教导自己的人当臣子。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那是不敢召唤的。管仲尚且不可以召唤,何况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皆适于义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陈臻问道:“前些日子在齐国,齐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而您不接受;在宋国,宋君送您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薛君送您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先前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了;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先前的不接受就是错的了。二者之间,您必有一个是错的。”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的时候,我将要去远行,对远行的人照风俗是要送些盘缠的;因此他说:‘赠送盘缠。’我为何不接受?在薛的时候,我有戒备之心;因此他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赠送买兵器的钱。’我为何不接受?至于在齐国,就没什么理由了。没有理由而送钱给我,这是收买我。哪里有君子能被收买的呢?”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孟子到平陆去,对当地的邑宰说:“先生的士卒,如果—天失职三次,你会杀了他吗?”
邑宰说:“不必等到三次。”
孟子说:“那么,您失职的地方可就多了。饥荒年岁,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四散逃荒,几乎达一千人啊。”
邑宰说:“这不是我距心力所能及的。”
孟子说:“假如现在有个接受别人牛羊而替人放牧的人,他一定会替人去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和草料的话,是把牛羊还给人家呢?还是站着眼看它们死掉呢?”
邑宰说:“这么说是我距心的罪过了。”
过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的都邑长官中,我认识五个人。明白自己的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接着向齐王重述了一遍他与孔距心的对话。
王说:“这么说是我的罪过了。”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蚔鼁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蚔鼁,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孟子对蚳鼃说:“你辞去灵丘邑的邑宰而请求做狱官,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可以进言。现在你做狱官已经有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蚳鼃向齐王进谏而得不到采纳,就辞职走了。
齐国有人说:“孟子为蚳鼃考虑的主意是好的;为自己考虑的主意怎样呢,那我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在身的人,如果不能尽职,就辞去;有进言职责的人,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而去。我没有官职在身,也没有进言的职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松自如,大有余地吗?”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欢为辅行。王欢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在齐国做卿,出使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邑的长官王欢任副使同行。孟子与王欢朝夕相处。在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孟子没和王欢讲过出使的事。
公孙丑说:“齐卿的官位,不算小了。齐滕间的路途,也不算近了。往返一趟而没和他讲过出使的事,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他既然自作主张办事了,我还说什么呢?”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孟子为安葬母亲,从齐国回到了鲁国,然后又返回齐国,在嬴邑停了下来。
充虞请教说:“前些日子承蒙您错爱,让我管木匠的事。当时事情急迫,我不敢请教。现在愿有所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
孟子说:“古时候,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到了中古的时候,规定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老百姓,讲究棺椁,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这样才能孝心。因礼制限定而不能用,不能算如意;没钱,也不能如意。礼制规定可以用,又有钱,古人都这样用了,为什么就我不行?而且为死者考虑,不使泥土挨着肌肤,对于孝子来说不是可以少点遗憾吗?我听说过,君子不会因为天下的缘故而在父母的身上节俭。”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沈同以私人身份问道:“可以讨伐燕国吗?”
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可以把燕国送给子之,子之也不可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士人,您喜欢他,不跟王打招呼就私自把您的俸禄和爵位给他,那士人呢,也没有王的任命就私自从您这里接受了,那能行吗?燕国的事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
齐国讨伐了燕国。
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他说‘可以’。他便赞同而去讨伐燕国。他如果再问:‘谁可以去讨伐?’我就会答道:‘作为天吏,就可以去讨伐它。’譬如现在有个杀人的,有人问道:‘那人可以杀吗?’我就会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答‘作为狱官,就可以杀他’。如今拿一个同燕国一样暴虐的齐国去讨伐燕国,我为什么去劝他呢?”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燕国人背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陈贾说:“大王不必忧虑。大王自以为和周公相比,谁更仁爱而明智?”
王说:“哪里!这是什么话呢!”
陈贾说:“周公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如果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仁,如果不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智。仁和智,周公尚且不能完全做到,何况大王呢?请让我见孟子并向他解释。”
陈贾见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呢?”
孟子说:“古代圣人。”
陈贾说:“他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有这事吗?”
孟子说:“有。”
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的吗?”
孟子说:“他不知道。”
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个错误,不是很自然吗?况且古时候的君子,犯了错误就改正,现在的君子,犯了错误却将错就错。古时候的君子,他的错误呢,就像日食和月食一般,老百姓都看得见;等他改正了,老百姓都抬头仰望着他们。现在的君子,不但将错就错,还接着编一套说辞文过饰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