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7 02:24:25

避风岩在端州之北三十里许,或曰与砚坑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风其下,故赠以是名也。余何以避风其下?崇祯己卯仲秋,余供役粤帷。二十五日既竣事,则遍谒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余东驰西鹜,左诇右需,目厌于阍驺卤簿绛旗朱帽之状,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眩瞀车上,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凡六日而毕,则又买舟过肇,谒制府。制府官厌贵,礼愈绝,控拜数四,颔之而已。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
避风岩在肇庆北边三十里的地方,有人说就在著名的端州古砚的砚坑附近,以前没有这个名称,我在它下边避风,因此送它这个名字。

九月朏,宿三十里。力引数步,偶得一岩。江回峰抱,风力稍损,乃息焉。及旦而视之,则断崖千尺,上侈下弇,状如檐牙。仰而睨之,若层衡之列烟上,崩峦倾返,颓石矗突,时有欲落之势,栗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飙不息,竟日居其下。胥仆相扶,上舟一步,得坐于石隙草际。听怒涛声,若奔走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跃上岸。石崖磔磔,不沾土壤。面紫茎缠带,青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能自休。身往江坳,目力相界,不能数里,而阴氛交作,如处黑帷。从者皆惨容而相告曰:“日复夕矣,将奈何?”余笑而语之曰:
我为什么在这里避风呢?明朝崇祯己卯年的仲秋,我到广东一个地方去供职。二十五日已经办完事,就四处去拜访广东的封疆大吏。那些高官啊,不多次敲鼓鸣号就不开启门户,不开门即使是县令长官也不敢擅自闯入。我东跑西颠,到处打探将来对我仕途有帮助的人,眼睛里都是那些守门人、侍从人员和随从的官服乌纱的样子,耳朵里充满了开道锣鼓、殿堂上威武的吆喝声或者无聊的唱赞,手足四肢和浑身都被伏地跪拜磕头叩首等礼节弄得精疲力尽。眼睛昏花地倒伏在车上,以至于也不找家旅馆就和衣睡在车子上。一共六天总算结束了拜访,就买了条小船路过肇庆,再去拜见肇庆知府。肇庆知府更会显摆其官位和富贵,礼数更绝,(人家只需三叩首即可,可是这里却要向他)跪拜四叩首,而他也只不过点点头而已。见完礼就去上船,准备返回我供职的阳山县。

“第安之,第安之。吾视夫复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也;吾视夫复崩崖倾石,怒涛沸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也;吾视夫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绛骑彤驺也;吾视夫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吾视夫藉草坐石,仰瞩云气,俯视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也。天或者见吾出则伛偻,入则簿书,已积两载矣,无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故令风涛阻滞,使此孤岩以恣吾数刻之探讨乎?或兹岩壁立路绝,猿徒鼯党,犹难托寄,若非习金丹火龙之术,腾空蹑虚,不能一到。虽处大江之中,飞帆如织,而终无一人肯一泊其下,以发其奇气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灵之寂寞,伤水伯之孤清,故特牵柅余舟,与彼结一日之缘耶?余年少有志,养二龙于水壑,调一鹤于中峰,与羽服思玄之徒,上烟驾,登月馆,以望四海三山,如聚米萦带;而心为时夺,至堕俗网,往返数千里,徒以充厮养之役,有才无时,甘于下人。今日见此水石,若见好友,犹恐谆芒、卢敖诸君,诋余以井甃之识,而又何事愁苦于兹岩之下乎?”
九月新月始明之时,停船在肇庆北郊三十里的地方过夜。又朝前走了几步,偶然找到一处山岩。这里北江迂回山峰环抱,风力稍微小一点,就在这里歇息吧。等到天亮一看,原来是一处足有百丈的断崖,上宽下窄,形状酷似房檐廊牙。仰面去看,在山岚雾霭之上好像有层迭的栏杆,那崩塌的山峦好像即将倾倒的样子,光秃秃的山石矗立突出,感觉它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来的架势,看了就害怕不敢久久地留下来。可是狂风恶浪不停下来,我们整整一天都只好躲在这处危崖的下边。随从仆人们互相搀扶,朝停船的地方走进几步,这才找到山石与草地的交界处坐下。只听到北江怒涛翻滚的声音,就像马拉破车一样轰轰隆隆;远远望见宛如沸腾的波浪,就像一群白鹅在江心鼓动着翅膀;再看那飞沫四溅地跳动着一直溅到山脚下,就好像千百条白色的鱼儿争抢着跳上岸来。再看那石头山崖棱角分明,不沾带一点土壤,而那些紫色的蔓生植物的藤蔓就像丝带一眼缠绕,苍青色的野草叶蔓又几尺高,一山倒伏一山直立,恰似一头黑色的狮子急速奔跑而始终没能跑开;又像一头发怒的野兽,狂风经过时浑身的毛发竖起,不能自己倒下来。我们住在这江边的山坳里,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不过几里路。可那阴云四合狂风大作,就像被关在黑色的帷幕里一般。随从们都露出凄惨的神态,并且说:“这狂风暴雨要是终日不停下来,可如何是好哇?”

从者皆笑,余乃纳以兹名。
我笑着跟他们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看那些重峦叠嶂、青白云团萦绕的山峰,比起那些官衙院署机关的严整华丽更胜一筹;我看那些崩塌的山崖将要倾覆的山峦,愤怒翻滚得好像要炸开锅的波涛,比起那些达官贵人的面容和脏腑内心还要更胜一筹;我看那些青草紫藤吸风饮露,比起那些达官贵人的紫袍行头还要更胜一筹;我看那些被狂风激荡的山谷呼啸鸣响、被恶浪激荡的川溪河流呼啸奔腾,比起高衙上呵殿唱赞的声音还要更胜一筹;我看避风岩下枕着草坐在石块上,仰观云天雾霭、俯视山石泉流,比起趴在达官贵人阶下向那些高官磕头跪拜还要更舒服惬意许多。老天爷或许见我出门就累弯了腰,进家就要处理诉状和官薄文书,已经连续辛苦两年了,无法抒发我内心深处的浩然正气,因此这才让狂风恶浪阻止淹留我的行程,使我躲在这孤零零的避风岩下,听凭我几个时辰对官场和自然界进行比较和探讨。又或许避风岩陡峭壁立无路可通,那些猿猴鼬叔之类的生灵无法寄托它们的情怀;如果不是服食金丹得道升仙的高人可以腾空飞越,就不能来到这里。虽然地处北江江边,往来船只很多,可是没有一人肯停船泊舟在避风岩下,借以抒发他们的奇想感慨或者留下他们的姓名。老天爷也是同情山灵的寂寞无助,怜爱水伯的孤独凄清,因此这才阻止我的行船,与它结下一天的缘分的吗?我年青时胸怀大志,在水沟里样了两条龙,在山峰间调教一只仙鹤,与那些服食仙丹的道教、羽化登仙的玄学之人为伍,走上香烟缭绕的祭坛,走进拜月的馆堂,为的就是看到神仙居住的四海三山(蓬莱方丈瀛洲),看人间山河就像聚集堆积的米粒和盘桓萦绕的丝带一样;可是我的心却被世俗时运所改变,以至于落入仕途的俗网里面,往返于家乡与供职的县衙几千里路,白白地充当养马和烹饪服侍人的贱差役。虽然胸有奇才大略却不遇好的时运,甘心干一些下人的事情。今天看到这些美好的山水景观,就好像看到了好朋友一样,唯恐谆芒、卢敖两位得道高人嘲笑我井底之蛙的见识浅薄,又怎么会在避风岩下愁苦呢?”随从们听了都笑起来,我于是就采纳了“避风岩”这个名字。

岩顶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飞来之塔顶也;或曰当是好奇者,跻是崖之巅,如昌黎不得下,乃化而为石云。岩侧有二崩石,一大一小,仅可束两缆。小吏程缨曰:“当黑夜暴风中,舟人安能择此,神引维以奉明府耳。”语皆不可信,并记之。
岩顶上有一块大石头,远看像站着一个人,有人说它是飞来塔的塔顶;也有人说应当是看到如此美景而好奇,所以才站在山崖的巅峰,就像当年韩愈登华山无法下来,就变成了一块石头云云。避风岩旁边又两块崩塌的石块,一大一小,只够拴两根缆绳。小官吏程缨说:“在黑更半夜时分,又是狂风暴雨之中,驾船的舟子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缆桩;大概是神人拉着引导着县令大人发现这处绝美的风物的吧。”这种话都不可信,我也一起把它都记下来。

2026-03-17 02:24:25

龙山子既结楼于宅东北,稍并其邻之竹,以著书乐道,集交游燕笑于其中,而自题曰“借竹楼”。方蝉子往问之,龙山子曰:“始吾先大夫之卜居于此也,则买邻之地而宅之;今吾不能也,则借邻之竹而楼之。如是而已。”

方蝉子往问之,龙山子曰:“始吾先大夫之卜居于此也,则买邻之地而宅之;今吾不能也,则借邻之竹而楼之。如是而已。”

方蝉子起而四顾,指以问曰:“如吾子之所为借者,特是邻之竹乎?非欤?”曰:“然。”“然则是邻之竹之外何物乎?”曰:“他邻之竹也。”“他邻之竹之外又何物乎?”曰:“会稽之山,远出于南,而迤于东也。”“山之外又何物乎?”曰:“云天之所覆也。”方蝉子默然良久。龙山子固启之,方蝉子曰:“子见是邻之竹,而乐欲有之而不得也,故以借乎?非欤?”曰:“然。”

“然则见他邻之竹而乐,亦借也;见莫非邻之竹而乐,亦借也;又远见会稽之山与云天之所覆而乐,亦莫非借也。而独于是邻之竹,使吾子见云天而乐,弗借也;山而乐,弗借也;则近而见莫非以之竹而乐,宜亦弗借也,而又胡独于是邻之竹?且诚如吾子之所云,假而进吾子之居于是邻之东,以次而极于云天焉,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能不以次而东之,而其所不借者,不反在于是邻乎?又假而退吾子之居于云天之西,以次而极于是邻,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能不以次而西之,而所其所不借者,不反在于云天乎?而吾子之所为借者,将何居乎?

”龙山子矍然曰:“吾知之矣。吾能忘情于远,而不能忘情于近,非真忘情也,物远近也。凡逐逐然于其可致,而飘飘然于其不可致,以自谓能忘者,举天下之物皆若是矣。非子则吾几不免于敝。请子易吾之题,以广吾之志,何如?”方蝉子曰:“胡以易为?乃所谓借者,固亦有之也。其心虚以直,其行清以逸,其文章铿然而有节,则子之所借于竹也,而子固不知也!其本错以固,其势昂以耸,其流风潇然而不冗,则竹之所借于子也,而竹固不知也!而何不可之有?”龙山子仰而思,俯而释,使方蝉子书其题,而记是语焉。

龙山子在自己的宅第东北方盖好了一座书楼,位置略微靠近邻居的竹林,不管是写书、读书或者朋友聚集谈笑,都在这座书楼上。并且自己题写了“借竹楼”楼名。龙山子的朋友方蝉子问他筑楼的原因,龙山子说:“如果一开始先父就选择在这里定居的话,一定会买现在邻居家的这块土地来建造房屋;如今我没有能力买地,只好借邻居家的竹林为景致而在它旁边盖楼。只是这样罢了!”
方蝉子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用手指着说:“如此说来,你想要借的,只不过是邻居的竹林吧?不是这样吗?”龙山子回答说:“不错。”方蝉子又问:“那么邻居的竹林之外,又是什么呢?”“是其他邻居家的竹林。”“其他邻居家的竹林以后,又是什么呢?”“是会稽山绵延在南方,并逶迤向东边伸展的地方。”“会稽山之外,又是什么呢?”“是云天覆盖的地方。”方蝉子沉默了许久。龙山子坚持着请求他开口说话,方蝉子说:“你是看到邻居的这片竹林,希望拥有它却无法做到,所以才说‘借邻居的竹林’吧?不是这样吗?”“是的。”
“既然这样,那么看到其他邻居家的竹林而快乐,也应该把它说成是‘借’的;看到不是邻居家的竹林而快乐,也应该把它说成是‘借’的;又远远看到会稽山和云天覆盖的地方而快乐,也莫不应该说成是‘借’的,但你却唯独想‘借’这邻家的竹林。如果你快乐地看到云天,你也不认为它是借来的;快乐地看到会稽山,你也不认为它是借来的;那么快乐地看到近处属于自己的竹林,也应该不必看成是借来的,又何必唯独要‘借’邻居家的竹林呢?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假如让你的房子处在邻居家的东边,依次一直到达云天所覆的地方,那么你满心希望要‘借’的东西,是不是也依次要向东延伸;而你所不想借的东西,反而就是你邻居现在的竹林了?又假如你现在的房子是位于云天所覆之处的西边,依次达到现在这邻居家;那么你乐于要借的东西,是不是也要依次向西延伸,而不想借的,反而是云天所覆之处呢?这样说来,你想要借的东西,究竟是处在哪个位置上呢?”
龙山子很吃惊地说:“我知道了。我能对远的东西忘情,却不能对近的东西忘情,这不是真忘情,只是物有远近罢了。凡是急切地追求那些有可能得到的东西,而貌似潇洒地放下那些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说自己能置身物外,人们对待天下的东西大致都是如此。如果没有您的指点,我也不能免去这种毛病。请您改一改我题写的楼名,来开阔我的心胸,怎么样?”方蝉子说:“为什么要改动它呢?那些所说的要‘借’的东西,在竹子里本来就有。那心胸的谦虚与正直,那行为的清廉与飘逸,那文章的铿然有声而坚持气节,就是你从竹子那里借来的,而你竟不知道!那根系的盘错和牢固,那拔地而起的昂然气势与高耸,那风格的洒脱而不累赘,就是竹子从你那里借来的,而竹子竟不知道!题为‘借竹楼’,有什么不可以的?”龙山子俯仰思索了一番,终于感到释怀,就让方蝉子写下了题目,记下了这些话

2026-03-17 02:24:25

卫人束氏,举世之物,咸无所好,唯好畜狸狌。狸狌,捕鼠兽也,畜至百余,家东西之鼠捕且尽。狸狌无所食,饥而嗥。束氏日市肉啖之。狸狌生子若孙,以啖肉故,竟不知世之有鼠;但饥辄嗥,嗥则得肉食。食已,与与如也,熙熙如也。

南郭有士病鼠,鼠群行有堕瓮者,急从束氏假狸狌以去。

狸狌见鼠双耳耸,眼突露如漆,赤鬣,又磔磔然,意为异物也,沿鼠行不敢下。士怒,推入之。狸狌怖甚,对之大嗥。久之,鼠度其无他技,啮其足。狸狌奋掷而出。

噫!武士世享重禄遇盗辄窜者,其亦狸狌哉!

卫国有一个姓束的人,他对全世间东西都不喜好,他只喜欢养猫。猫,是捕捉老鼠的动物,他家养到了一百多只猫,家周围的所有的老鼠都将要被抓捕完了。猫没吃的了,饿得整天嗥叫。束氏只好每天买肉喂猫。猫生出来的子辈和孙辈,因为经常吃肉的缘故,竟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老鼠;只要饿了就嗥叫,嗥叫就得到肉吃。猫吃完了,就走路慢吞吞,懒懒散散,一副和悦快乐的样子。
城南有个读书人家里以老鼠为患,家中老鼠成群结队出来乱窜,甚至有的还跌落到了瓮中,他急忙从束氏家那里借了猫用来去除老鼠。
猫看见老鼠的两只耳朵高高竖立着,眼睛突出,亮如黑漆,有红色的胡须,唧唧吱吱的乱叫,便以为是怪物,所以只是环绕着瓮沿行走不敢下去捕捉。读书人非常生气,就把猫推到瓮中。猫很害怕,对着老鼠大叫。过了很久,老鼠估计猫没有别的本领,就咬它的脚,猫用力从瓮中纵身而出。
哈!官兵世代享受厚重的俸禄,遇到盗贼就逃窜,他们也是(那只)猫。

2026-03-17 02:24:25

诗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从父薄游,往来荆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间,冲簸波涛,以为壮也。登匡庐山,游赤壁,览古名贤栖遁啸咏之迹,有发其志,遂学为诗,耽酒自放。当其酣嬉颠倒,笑呼欢适,以诗为娱,顾谓人莫知我。人亦皆易之,无以为意者。其诗不行于时。屋壁户牖,题墨皆满,涂污淋漓,以诧家人妇子而已。贫不自谋,家人诮之曰:“何物可憎,徒涴墙户,曾不可食,其为画饼耶!”取笔砚投掷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为。君不为怒,亦不变也。

一日,郡守出教,访所谓朱诗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问市中,莫识谓谁,久乃知其为君也。吏人至门,强君入谒。君衣褐衣,窄袖而长裾,阔步趋府。守下与为礼,君无所不敢当,长揖上座。君所居西郊,僻处田坳林麓之交,终日无人迹。守独出访之。老亭数椽欹倾,植竹撑拄,坐守其下。突烟昼湿,旋拾储叶,煨火烧笋,煮茗以饮守。皂隶忍饥诟骂门外,君若不闻。于是朱诗人之名,哗于郡中,其诗稍稍传于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众,讪疾蜂起。而守所以礼君如彼其降,又不为能诗故。守父故与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讲好而报旧德耳。君诗虽由此闻于人,人犹不知重其诗,复用为谤。呜呼,可谓穷矣!

凡世之有好于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惬于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乐,虽生死不能易,而岂有所计于外。诗之不足贾于时,以售资而取宠,君诚知之矣。若为闭关吟讽,冻饿衰沮而不厌,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诗,焉足以挠其气,而变其所业哉!

君尝谒予,怀诗数十首为贽,色卑而词款,大指自喜所长,不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予一言以为信也。岂其刻肠镂肺,酷于所嗜,虽无所计于外,而犹不能忘志于区区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诗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岂以予文为足重君之诗于身后哉!

诗人朱碧潭君,名汶,以名门世家子弟,少年时随同父亲出游,往来湖南、湖北、江西等地,泛舟洞庭湖、鄱阳湖、九江之间,颠簸在波涛之上,以为壮举。又登临庐山,游赏赤壁,观览古圣贤隐居逃世歌啸咏唱的遗迹,志气有所启发,于是学习作诗,饮酒放浪。每当酒醉高兴,呼叫欢笑,便要作诗,自得其乐,还说他人哪能了解于我。人们也都轻视他,不把他的诗当回事。他的诗不行于时,只有在自己家里的墙壁窗户上,写得满满的,涂得到处皆是,以此来唬弄家人孩子。自己贫穷得无法谋生,家里人讥笑他说:“你涂些什么东西,真讨人嫌,只会弄脏墙壁窗户,又不能吃,难道画饼充饥!”拿起笔砚往他身上掷去,想以此激怒他,让他别再作诗。他可不发怒,照旧作诗。
有一天,知府出了一张告示,要寻找所谓朱诗人碧潭的。差人拿着告示到市里喊问,没有人认识是谁,最后才知道是朱君。差人到门,强迫朱君去见知府。朱君穿了粗布衣服,窄袖子长下摆,大摇大摆地上了知府衙门。知府走下座位施礼迎接,朱君无所谓的样子,作一个揖就坐上宾之座。朱君住在府城西郊,地点荒僻,处于田头林尾地方,终日没有人迹。知府独去拜访他。他住的几椽老亭倾斜要倒,用竹竿撑住,让知府坐在下面。家里揭不开锅,捡一点储备的树叶,生起火来,煮几颗笋,烧水冲茶,款待知府。那些差役忍饥挨饿,在门外骂骂咧咧,朱君就像没有听见。于是朱诗人的名字,一府传开了,他的诗也稍稍有人看了。但是一个布衣同知府相交,大家的眼睛都盯上了,毁谤妒忌全来了。何况知府的所以降低身份给他礼遇,并不是因为他的诗写得好,而是因为知府的父亲与朱君的父亲是故旧之交,所以与朱君表示修好,报答旧日的交情。朱君的诗虽然由此为人们知晓,但是人们并不懂得看重他的诗,反而以此诽谤他。唉,真可说是穷到头了!

2026-03-17 02:24:25

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余红。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残阳如血,令人伤情,斜射着无垠的山川。故国覆亡,到处是一派凄凉。如今只剩南明朝廷残破狭小的宫殿,御苑中的溪流,自西向东流去,日夜不息。就像陈后主荒淫误国,昨日的陈朝宫殿,今年又变作隋朝的宫庭。

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不堪回首,往事就像这轻浮的柳絮,刹那成空。柳絮不知人心,依旧似烟知雾地漫天飙飞。柔软的柳枝,青翠的柳叶,像细雨蒙蒙,西风刚刚吹过,东风又来侵袭,几番风雨。

2026-03-17 02:24:25

瑶芳楼者。常熟虞君子贤燕居之所也。

瑶芳者何?古桐琴之名。子贤以重金购得之,间一抚弄,其声翏翏①然,如出金石,如闻鸾风鸣。如与仙人、剑客共语于千载之上,子贤乐焉。则以谓世之名楼者众矣,高骈②之“迎仙”。谓其溯遐情也,其失也诞;韩建之“齐云”,谓其凌高清也,其失也侈。吾皆弗敢蹈其非。欲专斯楼之美者,舍斯琴也。其孰能当之?遂以瑶芳名其楼。

当风物清朗,白月独照,神情遐冲,夐③出世外。子贤棕冠鹤氅,自函道④而升,复取琴。鼓一再,行久之,演而为紫琳之操⑤。其辞曰:“有坚者,石中含精矣;其石白如肪。煜有瑛矣;五音繁会,铿然而鸣矣。”客有与子贤同志者,从而和之。曰:“艳质兮非华。阳卉兮非奢,折秋馨兮遗所思,望美人兮天涯。”歌已,相视而笑。

金华宋濂闻其声,唶曰:“古之人好楼居者,岂欲夸靡丽而为荣观哉?盖临阴幽之室,则其情敛而聚;处阳明之居,则其情畅以舒。随境而迁,因物而著,其亦人理之常者乎!况夫宫角之相参。羽徵之互奏,禁其忿欲之邪,宣以中和之正,其于学问之功,又未必为无所助。所以先生长者,无故不去之、盖有以也。虽然,君子盖不物于物。不物于物,则凡纷然而来前者,皆吾性情之发舒。或悬崖速壑,或平墅旷林,虽非层构,可以闺辟阳阴,而清风徐来,万籁皆动,曲涧流泉,复助之为声势,五音泠然,惬心而温耳,太和融洽,内外无间,有不啻听子贤之琴于兹楼之上矣!此无他,达人大观,无地不为楼,无声不为琴也。苟局滞于一室之间,适其意则有之,而蹈道则未也。有若子贤,盖学道而有所得者,故濂敢以是说告之。”

子贤绝出流俗之上,吾友杨君廉夫板称其为人,谓笃于士行而犹孝其亲云。

(有删改)

瑶芳楼是常熟虞子贤的居所。
瑶芳是谁?梧桐古琴的名字。子贤花重金购买了它,空闲时弹奏。它的声音像是长风吹拂,好似金玉从中迸出,好像听凤凰在风中鸣叫,好似与仙人、剑客一同在云端言语,子贤沉醉于中。可以称得上举世著名的楼阁很多,高骈的“迎仙楼”。说他是追溯高远情怀,他的过失也很荒诞;韩建的“齐云楼”,说他是追求高雅清静,他的错误也太奢侈。我都不敢重蹈覆辙。想要独享这座楼的美名的,舍弃这把琴,又有谁能适合它呢?于是用“瑶芳”命名他的楼阁。
每当气候清朗,洁白的月色照耀时,神情遐想冲撞,远出世外。虞子贤戴着棕榈叶子做成的帽子,穿着羽毛制作的袍子,从楼梯上来,取出古琴。一遍遍地弹奏,过了很久,演奏起《紫琳》的乐曲。它的曲辞是:“有块石头含有石精啊;他的石质白如脂肪。奕奕然焕发光彩啊;五音交汇铿然做声啊!” 宾客中和虞子贤有相同志向的,跟随着唱和。说:“艳丽的内里啊却非浮华,骄阳里的花朵啊却不奢侈,折一支秋日的清馨啊赠思念的人,遥望美人啊在天涯海角。”唱完,相视一笑。
金华的宋濂听到了他的声音,叹息道:“古代爱好楼宇的人,难道是把夸赞奢侈华丽当做繁荣昌盛吗?面对着阴暗幽闭的房舍,那么他的感情收敛、积聚;身处光线明亮的居所,那么他的感情舒畅。跟随环境而变化,因为事物更加明显,这也是人之常情啊!何况是宫、角相互协调,羽、徵相互奏鸣,囚禁他的不平的欲望邪念,采用中庸平和的规正,这对于做学问的作用,又未必是没有帮助。所以这是先生所长的事,没有不去的理由,就要这样啊。即然这样,君子不沉溺于事物。不沉溺于事物,那么只要纷纷然来的,都是我性情的抒发。或者悬崖和飞瀑,或者平旷的原野和树林,即使不是层次分明,可以用来躲避阴阳,并且清风缓缓吹来,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弯曲的水壑流淌着泉水,又辅助着他做声势,五音响动,称心并且温润耳朵,精神融洽,内心和外表没有空隙,又如同在那座楼上听虞子贤弹琴。这没有什么,令人大开眼界,没有什么地方不能盖楼,没有什么琴音不能做琴音。假如局限停滞在一个房间内,履行正道却没有。像子贤,是学道有成的人,因此濂敢拿这种说法跟他说。”
子贤不同于流俗之辈,我的朋友杨廉夫经常称赞他的为人,说忠诚于士大夫的行为并且十分孝顺父母等等。

2026-03-17 02:24:25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扬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

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噆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噆吾血者耶?皆尔不谨,褰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童子闻之,哑尔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缊,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糜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粟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离流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噆,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噆,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

天台生因为天气热而难受。晚上躺在细葛做的蚊帐里面,童子手里拿着大扇子在前面挥动,舒服极了,于是就睡着了。过了很久,童子也睡着了,丢掉大扇子,靠在床边,鼾声像打雷一般。天台生惊醒过来,以为快要刮风下雨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那里。不久,耳旁听到飞动鸣叫的声音,像是唱歌、又像是在倾诉,像是充满哀怨、又像是充满思慕;接着就攻击天台生的手臂,刺入到他的肉里面去,扑向他的大腿,咬啮他的脸面,让天台生毛发都竖了起来,肌肉也几乎要颤动。天台生两手用力合拍,掌心湿湿的、好像是汗水,拿来闻闻,竟是鲜血的腥味啊!天台生吓一大跳,不知该怎么办,就用脚踢了踢童子,呼叫他说:“我被小虫咬得难受,(你)赶紧起来找蜡烛照明。”蜡烛来了,蚊帐全都开了,原来有几千只蚊子聚在蚊帐边。蚊子们看到烛火,四散乱飞,好像一群蚂蚁,好像一堆苍蝇,尖尖的嘴巴、饱饱的肚皮,通体涨大变红。天台生骂童子说:“这不正是啮吮我血的东西吗?都是你不谨慎,把蚊帐拉开而放它们进来!况且这些东西是异类,如果好好预防的话,它们又那能害人呢?”童子拔了些蒿草、捆成一卷,就在草端点起火来,烟随着风回旋,童子拿着蒿草左右挥来挥去,绕床好几圈,把蚊子赶到门外去了。童子回报天台生说:“可以好好睡觉了,蚊子都赶走了。”
天台生于是拂拭席子,正要睡觉,忽然呼喊老天而感叹地说:“老天您为什么要生出这种小东西来伤害人呢?”
童子听了,哑然失笑地说:“您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又过分又固执地怨恨老天呢!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相互作用、产生变化,赋予它形体、授给它本质,使人和物得到了区分。大的动物是犀牛、大象,怪异的动物是蛟龙,凶暴的动物是老虎、花豹,驯服的动物是糜鹿、金丝猴;长羽毛的是飞禽、是走兽,裸体无毛的是人、是虫;无不都有供养。虽然有大小长短的不同,然而寄托形体在这天地之间,都是一样的。如果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看的话,则会认为人类高贵而动物低贱;如果从天地的角度来看的话,则果真有哪个高贵、哪个低贱呢?我们人类自抬身价,号称是天地间的主宰者;对待水陆间的物体,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不在高处设下鸟网、在低处设下鱼网,山中贡献、海里供应,蛙、黾都没法逃命,鸿雁也都没法隐藏踪迹;人类所吃的动物,可以说是太多太多了,而动物难道就不可以吃人吗?今晚蚊子动一下嘴巴,您就对老天哀号而加以控诉。假如那些被人类所吃的动物,它们也都向老天哀号控告的话,那么老天要处罚人类,又该怎么办呢?
“况且动物被人类吃,人类被动物吃,这是不同的种类,还可以说得过去。而且蚊子还对人谨慎畏惧,大白天不敢暴露他们的形迹,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来观察人,乘人疲惫松懈的时候,然后才有所谋求啊!现在同样是人类,吃着米粟、喝着热汤,这是相同的啊!养活妻女、教育小孩,这是相同的啊!穿戴容貌,也没有不相同的啊!可是人类却在大白天里公然乘着同类有间隙的时候来欺负他,吮吸他们的脂膏和脑髓,让他们饿倒在草野间,让他们在道路上流离失所,呼天抢地的声音连接不断,也没有人怜悯他们。现在您一被蚊子咬啮,就立即睡不安稳,知道同类相残却好像没听见过一样,这难道是君子先别人后自己的道理吗?”
天台生于是将枕头扔到地上,拍打心窝、发出长叹,披上衣服、走出门口,一直坐到天亮。

2026-03-17 02:24:25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此虽极工逼肖,而已不免于鸟之为人言矣。
人有学作鸟的语言的,他的声音象鸟,而本性还是人;鸟有学作人的言语的,它的声音象人,而本性仍然是鸟。这就可以划定人与鸟之间的不同特征了。现在那些作诗的,又有什么和这不一样呢?他们不是出于自己所体会感受到的,而只是从别人那里剽窃已经说过了的东西,并且标榜说这一首诗是什么体,那一首则不是;这一句象谁的,那一句则不象。这样的作品即使摹仿得极其工细、极其近似,还是免不了象鸟在学人说话一样。

若吾友子肃之诗,则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语无晦;其情散以博,故语无拘;其情多喜而少忧,故语虽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耻下,故语虽俭而实丰。盖所谓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窃于人之所尝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论其所自鸣,规其微疵,而约于至纯,此则渭之所献于子肃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体,某句不似某人,是乌知子肃者哉!
至于我友人叶子肃的诗,就不是如此。他的作品情感坦荡而直率,所以语言不隐晦;他的作品情感自由而开阔,所以语言不受拘束;他的作品情感喜悦多而忧愁少,所以即使用语苦涩也能排遣;他的作品情感追求高尚而以卑下为耻,所以语言即使很简略而含义却很丰富。这就是所谓出于自己所体会感受到的,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剽窃已经说过了的东西啊。就他自己所体会感受到的,来评论他自己所发表的,提醒他改正细小的缺点,从而不断精炼到极其纯净的境界,这就是徐渭所要奉献给叶子肃的话啊。假如说他某一篇不象某体,某一句不象某人,这怎么算得上是理解叶子肃呢?

2026-03-17 02:24:25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

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唯精唯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礼部尚书乔白岩先生将往南都,到我处来论学。我说:“学贵专。”乔先生说:“对。我少年时喜欢下棋,于是食不知味,上床不想睡,眼睛不看别的,耳朵不听别的,由此而在一年内压倒全城的人,三年中国内没有可以和我对抗的,学果真是贵专的啊!”我说:“学贵精。”乔先生说:“对。我长大后喜欢词章,于是字字推敲,句句搜求,研究各种史传,考核诸子百家,由此而始则追踪于唐宋,终又深入于汉魏,学果真贵精的啊!”我说:“学贵正。”乔先生说:“对。我中年时喜欢圣贤之道,对下棋我后悔了,对词章我惭愧了,我对它们都不再在心了,您以为怎样?”我说:“行啦!学下棋也叫做学,学词章也叫做学,学道也叫做学,结果大不一样。道就像大路,此外便是荆棘丛生的小路,就难以到达大路了。所以专于道才算得了专,精于道才算得了精,只是专于下棋而不专于道,这种专便成为沉湎;精于词章而不精于道,这种精便成为癖好。讲到道可是又广又大,词章和技能虽也从道中来,但若只以词章和技能卖弄,离开道就远了。所以非专便不能精,非精便不能明,非明便不能诚,所以《尚书·大禹谟》说‘唯精唯一。’精,精粹的意思,专,专一的意思。精然后明,明然后诚,所以明是精的体现,诚是一的基础。一,是天下最大的本源;精,是天下最大的功用。连天地万物生成发育的大道都明白了,何况是词章技能那些无关轻重的事情呢?”乔先生说:“对极了!我将终身记住,只是可惜已经晚了。”我说:“这岂是容易的啊!一般在高位上的人不讲究学业也很久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时还向全国戒谕说:‘不要以我为老朽而丢掉我’。先生的年纪只有武公一半,功业却可以成倍,希望先生无愧于武公啊!我也岂敢忘却国士的交儆之诚呢?”

2026-03-17 02:24:25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由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

荆国(楚国)有个很怕鬼的人,听到干枯的树叶落地的声音和蛇鼠爬行的动静,都认为是鬼。盗贼知道这点,于是夜晚到他家墙上偷看,作出鬼的声音,(他)害怕得不敢斜眼看一看。像这样四五次,然后小偷进入他家,搬空了他家收藏的财物。有的人骗他说:“真的是鬼拿去了。”(他)内心迷惑然而还是暗暗认为的确是的。不久,他家的宅子果然闹鬼。因此,(他的)财物发现在盗贼的住所,(他)始终还是认为是鬼偷了送给盗贼的,不相信是那人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