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巫自诡善驱鬼物。人病,立坛场,鸣角振铃,跳掷叫呼,为胡旋舞禳之。病幸已,馔酒食持其赀去,死则诿以他故,终不自信其术之妄。恒夸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恶少年愠其诞,瞷其夜归,分五六人栖道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候巫过下,砂石击之。巫以为真鬼也,即旋其角,且角且走,心大骇,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骇颇定,木间砂乱下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复至前,复如初,手栗气慑不能角,角坠振其铃,既而铃坠,唯大叫以行。行闻履声及叶鸣谷响,亦皆以为鬼,号求救于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门,其妻问故,舌缩不能言,唯指床曰:“亟扶我寝!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胆裂死,肤色如蓝。巫至死不知其非鬼。
越巫假称自己善于驱鬼,有人生病就设立法坛,吹号角,摇铜铃,蹦跳腾跃,大声呼叫,好像跳胡旋舞那样来作法驱鬼。病人侥幸有了好转,吃喝一番,拿了人家的财物离去;如果病死,就用别的理由来推脱,总归不让人相信自己法术的虚妄。他经常向人自夸说:“我善于惩处鬼怪,鬼怪不敢与我对抗。”有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少年恼恨他的虚伪,在夜里偷看他回家,约了五六个人分别躲在路旁的树上,相距各一里左右,等候巫师经过树下,便用砂子石块投击他。巫师以为真的是鬼,马上拿出身边的号角,边吹边跑,心里十分害怕,脑袋胀痛得越来越重,走路也不知道自己的脚踏在什么地方。稍微往前跑了一段路,惊慌略微安定了一点,树上的砂石又像刚才那样乱掷下来,他再拿出号角来吹,却慌得吹不出声音,于是就更急忙地往前跑。又到了前边,还是像刚才一样,他害怕得两手发抖、呼吸屏塞,再也拿不住号角,号角掉了他就摇动铜铃,一会儿连铜铃也掉了,只好大声喊叫着赶路。一路上听到脚步声和树叶摇动、山谷回响的声音,他都以为是鬼,高声向人呼喊求救,音调十分悲伤。半夜里到家,大哭着敲门,他的妻子问他原因,他已恐惧得舌头僵缩,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床说:“快扶我躺下!我碰到了鬼,要死了!”他妻子扶他上床,终于胆吓破而死,皮肤像蓝草一般颜色。那巫师直到死也不知道用砂石掷他的是人而不是鬼。
小车班班黄尘晚,夫为推,妇为挽。出门茫茫何所之?
小车斑斑响黄土扬尘时已晚,丈夫在推车,妻子在拉车。走出家门一片渺茫往哪里去呢?
青青者榆疗吾饥。愿得乐土共哺糜。
青青的榆荚用来止住我的饥饿,希望得到一个使人活命的地方一家人在一起有口粥喝。
风吹黄篙,望见墙宇,中有主人当饲汝。
那边风吹枯黄的野蒿,望得见矮矮的围墙,也许里面的主人会给你一点东西喫吧。
扣门无人室无釜,踯躅空巷泪如雨。
轻轻敲门不见人,屋里没有烧饭的锅主人也逃荒了,只有徘徊失望地在空巷里眼泪如雨下。
石公曰:“天下之狡于趋避者,兔也,而猎者得之。乌贼鱼吐墨以自蔽,乃为杀身之梯,巧何用哉?夫藏身之计,雀不如燕;谋生之术。鹳不如鸠,古记之矣。作《拙效传》。”
石公说:天下在趋利避害方面最狡猾的是兔子,但猎人却捉到了它。乌贼鱼在遇到危险时能够吐出墨色一样的汁液来隐藏自己,这却成为了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玩弄技巧又有什么作用呢?藏身的计策,麻雀赶不上燕子;谋生的方法,鹞子赶不上斑鸠。古代已有记载。我现在写作《拙效传》。
家有四钝仆:一名冬,一名东,一名戚,一名奎。冬即余仆也。掀鼻削面,蓝眼虬须,色若绣铁。尝从余武昌,偶令过邻生处,归失道,往返数十回,见他仆过者,亦不问。时年已四十余。余偶出,见其凄凉四顾,如欲哭者,呼之,大喜过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冬乞得一盏,适有他役,即忘之案上,为一婢子窃饮尽。煮酒者怜之,与酒如前。冬伛偻突间,为薪焰所着,一烘而过,须眉几火。家人大笑,仍与他酒一瓶。冬甚喜,挈瓶沸汤中,俟暖即饮,偶为汤所溅,失手堕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尝令开门,门枢稍紧,极力一推,身随门辟,头颅触地,足过顶上,举家大笑。今年随至燕邸,与诸门隶嬉游半载,问其姓名,一无所知。
我家有四个仆人:一个名叫冬,一个名叫东,一个名叫戚,一个名叫奎。冬就是我的仆人。(冬)两鼻朝天,面孔瘦削,蓝色眼睛,满脸虬须,面色像锈铁。(他)曾经跟我到武昌,一次我命他去拜访不远处一位朋友,他回来时迷了路,来来往往走了数十回,看见其他仆人经过,(他)也不打听。当时他的年龄已经四十多了。我恰好出去,看见他悲伤地四处张望的样子,便呼喊他,(他感到似乎遇到了救星)特别高兴。(冬仆)好喝酒,一天,家里正酿酒,(他)求得一碗,恰好有其他差事,将酒忘在案上,被一个婢女偷着喝掉了。酿酒的人同情他,便又像前面那样给了他一碗。他弯着身子到灶间去烫酒,酒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着了,“烘”的一下,几乎烧掉了他的眉毛。家里人大笑,便又给他一瓶酒,冬仆非常高兴,将酒瓶放到滚烫的热水中,准备等到酒热了再喝,不料(手)又被溅起的热水烫了一下,失手将酒瓶掉入热水中,最后没有喝到一口酒。(他只好)瞪着眼睛出来了。曾经要他开门,门的枢纽很紧,(他)用力一推,身随门开,头颅触到地上,脚弯过了头顶,惹得全家人大笑不止。今年(他)随我到燕京的住所,(他)与那些仆人们玩耍了半年,问他与他玩耍的那些仆人的姓名,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东貌亦古,然稍有诙气。少役于伯修。伯修聘继室时,令至城市饼。家去城百里,吉期已迫,约以三日归。日晡不至,家严同伯修门外望。至夕,见一荷担从柳堤来者,东也。家严大喜,急引至舍,释担视之,仅得蜜一瓮。问饼何在,东曰:“昨至城,偶见蜜价贱,遂市之;饼价贵,未可市也。”时约以明纳礼,竟不得行。
东仆的相貌也很奇特,但稍微有些诙谐的意味。他年轻时在大哥宗道家做事。在大哥想再娶而给续娶之妻家下聘礼的时候,就叫他到城里去买饼。家里离城有百来里,佳期已经迫近,便要他在三日内赶回来。到了第三天下午申牌时分还不见他回来,我父亲便和我哥哥到门外张望。到了傍晚,看见一个从柳堤方向挑着担子来的人,那就是仆人东。父亲喜出望外,赶快迎接他到家里,放下担子一看,仅看到一瓮蜂蜜。问他饼在哪里,他说:“昨天到城里,见到蜂蜜的价格低廉,于是就买了。饼的价格比较贵,不值得买。”当时的风气要用饼作为下聘的礼物,(因为没买到饼)最后没有办法行聘礼。
戚、奎皆三弟仆。戚尝刈薪,跪而缚之,力过绳断,拳及其胸,闷绝仆地,半日始苏。奎貌若野獐,年三十,尚未冠,发后攒作一纽,如大绳状。弟与钱市帽,奎忘其纽,及归,束发如帽,眼鼻俱入帽中,骇叹竟日。一日至比舍,犬逐之,即张空拳相角,如与人交艺者,竟啮其指。其痴绝皆此类。
戚和奎都是三弟的仆人。仆人戚曾经去砍柴,(他)跪下来捆柴,用力过猛,绳子断了,拳头打到胸部,晕倒在地,半天才苏醒过来。奎的相貌像野獐,年已三十,还没有行冠礼,头发在脑后扭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像很粗的绳子扭在一起一样。我弟弟给他钱去买帽子,仆人奎在试帽子时忘了自己头上扭成的高高的发髻,等到回来,解开发髻,束发戴帽,结果帽子太大,戴下来把鼻子眼睛全遮掉了,(他)惊叹了一整天。一天,(他)到邻居家去,一只狗追他,(他)便摆开双拳与狗厮打,就好像与人比武较艺一般,最后被狗咬了手指头。他们的痴愚都像这样。
然余家狡狯之仆,往往得过,独四拙颇能守法。其狡狯者,相继逐去,资身无策,多不过一二年,不免冻馁。而四拙以无过,坐而衣食,主者谅其无他,计口而受之粟,唯恐其失所也。噫,亦足以见拙者之效矣。
但是我家的狡猾的仆人,常常犯过错,只有这四个笨拙的仆人很能守规矩。那些狡猾的仆人,相继被赶走了,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大多不到一两年,难免受冻挨饿。但这四个拙仆,因为没有过错,不用操心就有衣有食,主人体谅他们没有其他(谋生办法),(便)根据他们的人口而给他们粮食,唯恐他们失去立身之地。唉!(这)也足以看出愚拙的好处啊。
君子之处世,不显则隐,隐显则异,而其存心济物,则未有不同者。苟无济物之心,而泛然杂处于隐显之间,其不足为世之轻重也必然矣。君子处世而不足为世人轻重,是与草木等耳。草木有可以济物者,世犹见重,称为君子,而无济物之心,则又草木不若也。为君子者,何忍自处于不若草木之地哉?吾于此,重为君子之羞。草木与人,相去万万,而又不若之,虽显者亦不足贵,况隐于山林邱壑之中者耶?
君子的处世方式是:不论是身处乱世而隐居,还是身处治世而大显身手,虽然“显”“隐”不同,但在诚心为社会为百姓做些好事这点上却是相同的。假如并无济世助人之心,而只是一味地跟着人家去“显”去“隐”,那你得不到世人的重视也是必然的。一个人在世而得不到世人的重视,便与草木差不多。菊是草木中一种不很起眼的花草,即使不露也是君子,枯死后也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名声。因它对世人有所帮助,被称君子;而不想帮助世人的,则不是君子,甚至连草木都不如。一个真君子,哪能处于连草木都不如的境地?如果真的这样,便是真君子的羞耻。草木与人,相差很大,但做好事与不做,就是很显露也不是特别高尚。况且隐藏于山林邱壑之中,老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也没什么意义。
吾友朱君大泾,世精疡医,存心济物,而自号曰“菊隐”。菊之为物,草木中之最微者,隐又君子没世无称之名。朱君,君子也,存心济物,其功甚大,其名甚著,固非所谓泛然杂处于隐显之中者,而乃以草木之微与君子没世无称之名以自名,其心何耶?盖菊乃寿人之草,南阳甘谷之事验之矣,其生必于荒岭郊野之中,唯隐者得与之近,显贵者或时月一见之而已矣。而医亦寿人之道,必资草木以行其术,然非高蹈之士,不能精而明之也。是朱君因菊以隐者,若称曰:“吾因菊而显”。又曰:“吾足以显夫菊”,适以为菊之累,又何隐显之可较云。余又窃自谓曰:“朱君于余,友也。君隐于菊,而余也隐于酒。对菊命酒,世必有知陶渊明、刘伯伦者矣。”因绘为图,而并记之。
而我一个姓朱的朋友一世精通医道,总想帮助别人,起名菊隐。菊是一种花草木,是不很值钱的花草,虽无惊人之貌,但的确是真君子(菊兰竹梅乃花草四君子),他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名气,朱君,是真君子,诚心要做好事,功夫了得,名气很大,他可不是混杂与世的人,但是他能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善做好事,从不对人提及自己的名气。其心地很是善良。盖菊是使人长寿的花草,在南阳种甘谷的事情已经验证过了。而医道是为人治病,让人长寿的,医术是延年增寿的学问,需借助草木来执行,非隐士不能精通这些草木。朱君用菊花等草药默默地给人看病,并说:“我是用菊花等草药看病而成名的”。续说:“我得名于菊,也深受菊名之累,何谈什么隐显之类的话。”余接着说:“朱君和余,是好朋友,君善于医术,而余则喜欢饮酒,对菊下酒是很开心的事情,世人都知道陶渊名和刘伯伦等人。”因此还画下对菊令酒图,以做为记录。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头上的红色冠子不用特别剪裁,雄鸡身披雪白的羽毛雄纠纠地走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它平生不敢轻易鸣叫,它叫的时候,千家万户的门都打开。
龙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馀里,诸山尤深,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状类箕筐,人因号之为匡山。山多髯松,弥望入青云,新翠照人如濯。松上薜萝,纷纷披披,横敷数十寻,嫩绿可咽。松根茯苓,其大如斗,杂以黄精、前胡及牡鞠之苗,采之可茹。
龙泉县里大山很多,它的西南一百多里处的各个山峰,尤其生得幽深可爱。有四周奋然突起,而中间忽然下陷的,形状很像撮箕竹筐,人们因此称它做匡山。山上髯松特别多,举目一望,满眼髯松峻峭挺拔,高入云霄,它们翠绿得光可照人,好像刚被水洗过似的。松林里薛荔与女萝长得枝叶交错,茂盛极了,旁枝斜出,横起铺开大约有几十尺远,嫩绿得像可以酌取一样,松根上长着茯苓,大的有斗那么大,黄精、前胡和牡菊的幼苗,杂生其间,把它们采摘起来,可供食用。
吾友章君三益乐之,新结庵庐其间。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蛟龙潜于其中,云英英腾上,顷刻覆山谷,其色正白,若大海茫无津涯,大风东来辄飘去,君复为构“烟云万顷亭”。庵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峰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望闽中数百里,嘉树帖帖地上如荠,君复为构“唯天在上亭”。庵之东南又若干步,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阴飔一动,虽当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挟纩意,君复为构“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干步,地明迥爽洁,东西北诸峰,皆竞秀献状,令人爱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饮,无不宜者,君复为构“环中亭”。
我的朋友章三益很喜欢这个地方,于是就在这儿建造新的草庐。在看松庵的西南面若干步远的地方,有两个深水潭,蛟龙就藏在潭水中。有时水气蒸发像云气上腾一般,眨眼间就遮盖了山谷,它的颜色是白的,好像一片茫茫云海,无边无际,一阵大风从东吹来,云气就飘走得无影无踪了。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了一座烟云万顷亭。距看松庵的东北若干步远,山更高峻,峰峦越是陡峭笔直,好像要和天空相连接似的。朝南面看,可见闽中几百里,美丽的树木长得整整齐齐,像贴在地上的荠菜一样。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了一座唯天在上亭。庵的东南面又若干步远,在林木相交的阴凉处,深青色的丛林,泛起一派翠色,繁茂得像要向人扑来似的,凉风吹来,即使在夏日炎炎,十分酷暑的时候,也使人顿生寒凉之感,产生要披棉衣的念头。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清高亭。在庵的正南面又若干步远,地势宽阔开朗,令人感到凉爽干净,东西北几面的各个山峰,都在争着比赛它们的俊秀,呈献它们的壮美,这些风景令人爱玩得忘记了疲劳,加上在这儿可以弹琴,可以下棋,可以端起杯子喝酒,没有一点不适宜的地方,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了环中亭。
君诗书之暇,被鹤氅衣,支九节筇,历游四亭中,退坐庵庐,回睇髯松,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君注视之久,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君乐甚,起穿谢公屐,日歌吟万松间,屐声锵然合节,与歌声相答和。髯松似解君意,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君唶曰:“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遂以名其庵庐云。
章君作诗读书的闲暇,披着鹤氅衣,拄着九节竹手杖,游遍了三亭之间,回来后坐在庵庐中,回望髯松,就像元夫、巨人在左右拱手作揖。章君久久地注视着,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惚间就像和古代的豪杰跨越千载而一起交谈。章君高兴极了,起身穿上谢公木屐,每天在万松之间歌吟,木屐之声锵锵的声音合乎节拍,与歌声相应和。髯松好像也了解章君的想法,也轻轻地发出笙箫一般的声音来相互娱乐。章君感叹道:“这是我获得了看松的乐趣啊。”于是用“看松”二字为他的庐舍命名。
龙泉之人士,闻而疑之曰:“章君负济世长才,当闽寇压境,尝树旗鼓,砺戈矛,帅众而捣退之,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今乃以‘看松’名庵,若隐居者之为,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金华宋濂窃不谓然。夫植物之中,禀贞刚之气者,唯松为独多。尝昧昧思之:一气方伸,根而蕴者,荄而敛者,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及夫秋高气清,霜露既降,则皆黄陨而无余矣。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非松也耶?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求君之志,盖亦若斯而已。君之处也,与松为伍,则嶷然有以自立;及其为时而出,刚贞自持,不为物议之所移夺,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或者不知,强谓君忘世,而致疑于出处间,可不可乎?
龙泉的人士,听到这件事怀疑地说:“章君具有救济世人的优异才能,当福建贼寇逼近时,他曾经树立起旗鼓,磨砺兵器,率领众击退了他们,大概是希望建立功业来显露自己。现在竟然以“看松”来给房屋命名,和隐居的人做法一样,这是鄙弃世间的混乱而不与世人亲近吗?或者是世人不值得交往呢?”金华宋濂私下里认为不是这样。植物之中,具有贞刚之气的的,只有松树最多。曾经暗暗思索:春天一来,蓄藏或者收敛草根,没有不舒展叶子开出花朵在一时间卖弄自己的美丽;等到秋高气清,霜露降落以后,就枯黄陨落而什么都剩不下了。那些能够冒着每年的严寒而不改变品行的,不是就是松树吗?因此从前的君子常常借松树来激励自己,推求章君的志向,大概也是像这样的吧。章君所处之地,与松树为伍,就有高峻自立的办法;等到他因为时局而出世,以刚正贞烈自我克制,不因为外物和议论而有所改变,最终能建立功业又泽惠百姓,开始的时候也不曾和松柏的品格相悖离。有些人不了解章君,硬要说章君忘了世人,而在他的作官与隐居间有疑问,可不可以呢?
濂家青萝山之阳,山西老松如戟,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第兵燹之余,峦光水色,颇失故态,栖栖于道路中,未尝不慨然兴怀。君何时归,濂当持石鼎相随,采黄精、茯苓,烹之于洞云间,亦一乐也。不知君能余从否乎?虽然,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
濂家青萝山的南边,山西的老松树如同战戟一样,估计与章君所居住的地方很近。但是在战火的波及下,这里山水风光都失去了以前的样子。在道路上孤寂不安地走着,总难免要感慨叹息而引起感触。章君什么时候归隐,宋濂应当拿着石鼎跟随,采集黄精、茯苓,在洞穴、云彩间烹煮,这也是一种乐趣。不知章君能不能让我跟从呢。即使这样,匡山的神灵大概也已经等了章君很久了吧。
临川郡城之南有五峰,巍然耸起,如青芙蕖,鲜靓可爱。其青云第一峰,雉堞实绕乎峰上,旁支曼衍,蛇幡磬折。沿城直趋而西,如渴骥欲奔泉者,是为罗家之山。大姓许氏,世居其下。其居之后,有地数亩余。承平之时,有字仲孚者,尝承尊公之命,植竹万竿,而构亭其中。当积雨初霁,晨光熹微,空明掩映,若青琉璃然。浮光闪彩,晶莹连娟,扑人衣袂,皆成碧色。冲瀜于北南,洋溢乎西东。莫不绀联绿涵,无有亏欠。仲孚啸歌亭上,俨若经翠水之阳而待笙凤之临也。虞文靖公闻而乐之曰:“此足以抗清寥而冥尘襟。”乃以“环翠”题其额。
至正壬辰之乱,烽火相连,非惟亭且毁,而万竹亦剪伐无余。过者为之弹指咏慨。及逢真人龙飞,六合载清。仲孚挈妻子自山中归,既完其阖庐,复筑亭以还旧。贯而竹之,萌蘖亦丛丛然,生三年而成林。州之寿陵与其有连者,咸诣大仲孚,举觞次第为寿。且唶曰:江右多名宗右族,昔时甲第相望,而亭榭在在有之。占幽胜而挹爽垲,非不美也。兵兴以来,有一偾而不复者矣;有困心衡虑仅脱于震凌者矣;有爬梳不暇迁徙无宁居者矣。况所谓游观之所哉!是亭虽微,可以卜许氏之有后。足以克负先志,前承后引,盖未有涯也。酒同酣,相与歌曰五山拔起兮青蕤蕤;六千君子兮何师师;凤毛褵褷兮啄其腴;秋风吹翠兮实累累;邈千载兮动遐思。歌已而退寿陵。
中有陈闻先生者,谓不可无以示后人。乃同仲孚来词林,请予为之记。
呜呼!昔人有题名园记者,言亭榭之兴废,可以占时之盛衰。余初甚疑之,今征于仲孚,其言似不诬也。向者仲孕出入于兵车蹂践之间,朝兢暮惕,虽躯命不能自全。今得以安乎耕凿,崇乎书诗。而于暇日,恰情景物之表,岂无其故哉。盖帝力如天,拨乱而反之。正四海、致太平,已十有余年矣。观仲孚熙熙以乐其生,则江右诸郡可知;江右诸郡如斯,则天下之广又从可知矣。是则斯亭之重构。非特为仲孚善继而喜,实可以卜世道之向。治三代之盛,诚可期也。予虽不文,故乐为天下道之,非止记一事而已。
仲孚名仲丽,嗜学而好修,士大夫龛然称之。
临川县城的南面有五座山峰,高大耸立,像青青的荷花,鲜艳靓丽可爱。大姓许氏,世代居住在这山下。承平的时候,有叫许仲孚,曾经接受他父亲的命令,种植了万棵竹子,还在这中间建造亭子。每当雨后初晴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微明,空旷澄静映照衬托,好象青色琉璃瓦的样子。水珠闪烁七彩阳光,光亮透明明媚柔美,似扑入人的衣衫,衣衫顿时都成碧绿色的了。水分在四面八方充溢弥漫、流动。没有什么不被着上青绿色的。仲孚在亭子里长啸吟咏,其声悠远,仿佛是在翠水岸边等待着笙凤的来临。虞集听说了把这当作一件乐事说:“这足够可以让山林的清幽静寂扩大并使世俗的胸襟泯灭。”于是用“环翠”在匾额上题名。
等到到了正好是壬辰动乱时期,烽火不断,亭子和竹子被毁灭。等到天子出现,天下又恢复清明。仲孚同他的妻子子女从深山中回来,在修好了他的房屋之后,又修筑亭子还原旧貌,接着竹子的再生的枝芽也从山凹中茂密丛生了,三年过后就成了一片竹林。
寿陵县中和许仲孚有姻亲的人,都去仲孚那里,举杯依次替他祝寿,并且感叹说:“江西有许多名望的家族,从前豪门贵族的宅第到处都是,并且楼房亭台到处都有。(他们的楼房亭台)占领风景优美的地方连着高爽干燥的地方,没有不优美的。战乱以来,有一些(楼房亭台)毁坏却没有再修复的了;有费尽心思修筑却只是从摇摇欲坠的破败中摆脱而已;有的想整理却又没有空闲搬迁,无法安居的。更何况是所说的可以供人游览观光的地方呢!这个亭子虽然小,也可以用来赐予许氏的有关后代。够得上承担祖先的心意,继承前人的事业为后人引路,这样做的(功德)是没有尽头的。
当中有叫陈闻的人,认为不可以没有什么用来给后人看的东西。于是和仲孚来到词林,请求我替他们写一篇记。
呜呼,从前的人也有题名园记的文章,说亭台楼房的兴起与废弃,可以用来占卜世事的兴盛与衰败。我一开始很怀疑这种说法,现在在仲孚这里得到了证明,那些人的话好像不是无中生有的。从前仲孚在战乱中出生入死,从早到晚都战战兢兢、相当警惕,即使是性命都不能保全。现在能够安心于耕种务农,尊崇于诗书。在有空闲的日子,怡情于景物的美好中,难道是没有它的原因吗?大概因为皇帝威力如天,消除混乱局面使天下恢复正常的秩序,天下达到太平已经有十多年了。看仲孚安乐地享受生活,这是江西各个郡县可以了解到的;江西的各个郡县都像这样,那么天下的广大地区又能从中了解了。这样那么这个亭子的重新修建,不知是因为仲孚善于继承而欢喜,实在可以用来预知世道趋向太平,像三代一样和平昌盛,的确可以期待的。我虽然不善于写文章,还是特意替天下人说这件事情,不只是记载一件事情罢了。
仲孚名仲丽,非常喜欢学习并且有很好的修养,士大夫认为他言论、行为一致而称赞他。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斗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奇辱。”
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已,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扣之,弼历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叫曰:“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
泰定初,德王执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已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为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进进;弼虎吼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无色。已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欢曰:“诚壮士!诚壮士!”命勺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
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筋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绝。玄鸟来降,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鬼不灵则已,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邓弼,字伯翊,秦地一带的人。身高七尺,双目锐利有神,开合闪闪如有电,能够以力量称雄于人。邻家的牛正在交斗不可分开,(他)以拳打击牛的脊椎,牛背脊折断,跌倒于地;市场前门有石鼓,十人共抬,不能举起,(他)两手持着行走。然而喜欢酒后使性,怒视旁人,人们见了就回避,说:“狂徒不可接近,接近则必受奇耻大辱。”
泰定末年,德王任职西御史台(陕西诸道行御史府),邓弼写信数千字藏在袖中进见他,守门的士兵不为通报,邓弼说:“你不知道秦地有邓伯翊吗?”接连击倒数人,音讯传到德王那里;德王命差役揪他进去,想鞭打他。邓弼盛气凌人说:“您为什么不礼遇壮士?”但东海岛上的部族(指日本),还没有称臣降服;西南众多野蛮部落,虽然说称臣进贡,却行使与中原皇帝一样的礼制。如果您能得到一两个像我这样的人才,让他们带领十万精锐善战的士卒去征伐,那么普天之下,就没有哪一处不是大王您的疆土了。大王您怎么不礼遇壮士呢!德王说“你自称壮士,能否(懂得)持矛呼号率先登上坚固的城前呢?”说“能。”“百万军中,能够刺杀大将吗?”说:“能。”“突破重围,击溃敌阵,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吗?”说:“能。”德王看看左右说:“暂且试验一下。”问他需要什么,说:“铁铠甲好马各一份,一双宝剑。”德王命人给予他。暗中叮嘱擅长使用长矛的五十个人,骑马奔驰出东城门外,然后派邓弼前往。德王亲自居高而视,全王府的人都跟着去看。及邓弼到了,众槊齐发;邓弼大呼奔走,人马后退躲避五十步,面目失色。接着烟尘腾起,只见双剑飞舞如坠云雾,连砍马首坠地,血液滴流不止。德王拍着大腿高兴地说:“真壮士!真壮士!”命以杯酒奖赏邓弼,邓弼站着喝不跪拜。于是威名雄振一时,直比王铁枪(王彦章,五代时人,善使双铁枪)。
德王上书向天子推荐。正巧丞相与德王不和,阻隔这件事不发布。邓弼环视自己的躯体,慨叹说:“天生一具铜筋铁肋,不能建立功勋在万里之外,而困死在野草之下,宿命啊!也是时运啊!”随后进王屋山做了道士。此后十年死去。
我说:邓弼死后不到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才尽绝;燕子归来都失却筑巢的地方(意谓战火不绝,房屋败毁),竞相栖息在林木中。假使邓弼健在,定有表现自己才能的机会。可惜啊!邓弼的魂魄不显灵则罢了,若显灵,我知道他(定会)因发怒而头发直立!
浦江县北行二十六里,有峰耸然而葱蒨者,玄麓山也。山之西,桃花涧水出焉。乃至正丙申三月上巳,郑君彦真将修禊事于涧滨,且穷泉石之胜。
前一夕,宿诸贤士大夫。厥明日,既出,相帅向北行,以壶觞随。约二里所,始得涧流,遂沿涧而入。水蚀道几尽,肩不得比,先后累累如鱼贯。又三里所,夹岸皆桃花,山寒,花开迟,及是始繁。傍多髯松,入天如青云。忽见鲜葩点湿翠间,焰焰欲然,可玩。又三十步,诡石人立,高可十尺余,面正平,可坐而箫,曰凤箫台。下有小泓,泓上石坛广寻丈,可钓。闻大雪下时,四围皆璚树瑶林,益清绝,曰钓雪矶。西垂苍壁,俯瞰台矶间,女萝与陵苕轇轕之,赤纷绿骇,曰翠霞屏。又六七步,奇石怒出,下临小洼,泉冽甚,宜饮鹤,曰饮鹤川。自川导水,为蛇行势,前出石坛下,锵锵作环佩鸣。客有善琴者,不乐泉声之独清,鼓琴与之争。琴声与泉声相和,绝可听。又五六步,水左右屈盘,始南逝,曰五折泉。又四十步,从山趾斗折入涧底,水汇为潭。潭左列石为坐,如半月。其上危岩墙峙,飞泉中泻,遇石角激之,泉怒,跃起一二尺,细沫散潭中,点点成晕,真若飞雨之骤至,仰见青天镜净,始悟为泉,曰飞雨洞。洞傍皆山,峭石冠其巅,辽敻幽邃,宜仙人居,曰蕊珠岩。遥望见之,病登陟之劳,无往者。
还至石潭上,各敷茵席,夹水而坐。呼童拾断樵,取壶中酒温之,实髹觞中。觞有舟,随波沉浮,雁行下。稍前,有中断者,有属联者,方次第取饮。其时轻飙东来,觞盘旋不进,甚至逆流而上,若相献酬状。酒三行,年最高者命列觚翰,人皆赋诗二首,即有不成,罚酒三巨觥。众欣然如约,或闭目潜思;或拄颊上视霄汉;或与连席者耳语不休;或运笔如风雨,且书且歌;可按纸伏岩石下,欲写复止;或句有未当,搔首蹙额向人;或口吻作秋虫吟;或群聚兰坡,夺觚争先;或持卷授邻坐者观,曲肱看云而卧:皆一一可画。已而诗尽成,杯行无算。迨罢归,日已在青松下。
又明日,郑君以兹游良欢,集所赋诗而属濂以序。濂按《韩诗内传》:三月上巳,桃花水下之时,郑之旧俗,于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执兰草以祓除不祥。今去之二千载,虽时异地殊,而桃花流水则今犹昔也。其远裔能合贤士大夫以修禊事,岂或遗风尚有未泯者哉?虽然,无以是为也。为吾党者,当追浴沂之风徽,法舞雩之咏叹,庶几情与境适,乐与道俱,而无愧于孔氏之徒;无愧于孔氏之徒,然后无愧于七尺之躯矣,可不勖哉!濂既为序其游历之胜,而复申以规箴如此。他若晋人兰亭之集,多尚清虚,亦无取焉。
郑君名铉,彦真,字也。
浦江县向北走二十六里,有座山高耸而葱茏茂密,就是玄麓山了。桃花涧的水从那里流出来,到了元顺帝十六年三月初一,郑铉将要在涧边进行修禊活动,并且游览穷尽山泉怪石的漂亮景色。
头一天晚上,各位贤士大夫住宿休息,到了第二天,出发时,成群向北走,带着酒壶和酒杯。大约走了二里远的地方,才遇到涧流,于是沿着山涧而行,流水把道路侵蚀得无一完整,不得不侧着身子走,先后紧紧相连像鱼群一样。又过了三里,两岸都是桃花,山里寒冷,花开得晚,到现在才繁盛,身旁有很多松树,高耸入云好像到了青天一样。忽然看见鲜花点缀在青翠的树叶间,好像火焰燃烧一样,值得观玩。又走了三十步,怪石像人一样站着,高约十尺多,面平整,可以坐下来吹箫,叫做凤箫台。下面有小水潭,潭上石坛有一丈左右那么宽,可以在上面垂钓。听说下大雪时,四周都是洁白如玉的树林,更加显得凄清绝美,叫做钓雪矶。西边是绝壁,在台矶边往下看,松罗和凌霄纵横缠绕,红红绿绿,色彩鲜艳,叫做翠霞屏。又走六七步,怪石突出,下面是一口小泉,泉水很冷冽,适合用来给鹤饮用,叫做饮鹤川。从小水坑引水,象蛇行一样蜿蜒,从石坛前面流下,声音就像玉佩碰撞一样。客人中有擅于弹琴的,不愿意让泉水独自清鸣,弹琴来跟泉水比试。琴声跟泉水声音相和,非常好听。走五六步,水流左右弯折,才向南消逝,叫做五折泉。四十步远,从山脚弯曲进入涧底,水流汇进水潭。水潭左边有一排石头列成座位,形状象半圆的月。在上面高石象墙一样峙立,飞流的泉水从中间泻下,遇到石头的激起,泉水象愤怒一样跳起一二尺,水滴散入水潭中,一点点地形成光晕,真的就像飞雨突然到来,仰头看蓝天象镜子一样明净,才知道是泉,这里叫做飞雨洞。洞的旁边都是山,又高又陡的石头冠盖在山巅,深远辽阔,适合仙人居住,叫做蕊珠岩。远远地望见它,因为一路上的劳累,没有人去。
回到石潭上,各自铺上坐蓐,围着水流坐下。叫童仆拾来断木枯柴,取来酒壶来温酒,倒进漆制的酒杯。酒杯有托盘,随着水流漂浮,像雁群一样向下。往前,有中断(取走)的,有对对联的,才按次第取来饮用。这时候微风从东面来,酒杯盘旋不进,甚至有的逆流而上,碰撞时象相互敬酒。酒过三巡,年纪最大者命令摆列纸笔,要求每人赋诗两首,如果没有完成的,罚酒三大杯。众人高兴的答应了,有的人闭目深思,有的人手捧着脸颊看晴天,有的人跟旁边坐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拿起笔象疾风骤雨,一边写一边吟唱;有的人按着纸张在岩石上,想要写却又不敢下笔;有的人觉得句子不当,挠着头皱着眉头问人;有的人悠闲地吹起口哨,有的人聚在山坡,抢起酒杯就喝,有的人拿着书卷给旁边的人看,有的曲着手臂卧着看云;都一一可以入画。一会儿诗句都已经完成,大家喝酒忘记了杯数。等到要回的时候,夕阳已经在青松下了。
第二天,郑铉因为这次游玩很欢乐,收集这次所赋的诗句并且嘱托我作序。我按照《韩诗内传》作:三月初一,桃花汛时,郑国旧俗,在溱洧二水上,招魂续魄,佩执兰草用来拔除不祥之气。现在离那时已经两千年,即使时间和地点都不同,但是桃花流水更胜从前。后裔尚且能集合贤人大夫来进行修禊活动,况且遗风未泯的人呢?我辈中人,应该追随浴沂的风范,效法舞雩的咏叹,或许可以情跟环境相适应,快乐跟大道一样,而不愧于作孔夫子的门生;不愧于作孔夫子的门生,然后才不愧于作七尺男儿,不值得勉励吗!我为游览漂亮景色作序之后,又重申这样的箴言。其他的象兰亭集序,多崇尚道家的清净无为,也没什么可取的。
家僮取鸭卵伏之,得雏鸭数拾枚。始育,则饲之盆中,少与之水,其声呴呴然,其毛羽滈滈然,予甚爱,戏之。
家中的僮仆拿鸭蛋来孵化,得到几只雏鸭。开始饲养的时候,给它们一点点水,他们发出呴呴的声音,它们的羽毛泛出白色的光泽,我很喜欢它们,逗弄着它们。
不数日,僮以告曰:“雏鸭有毙者矣。”既而听其声,啾啾然哀鸣;视其毛羽,苏苏然以散落,予让僮不善畜也。僮曰:“是非不善畜也,畜不以水也。”
没过几天,僮仆来告诉我:“已经有雏鸭死亡了。”接着,我听它们的声音,它们啾啾地发出哀鸣,观察它们的羽毛,非常疏松的快要散落了,我怪责僮仆没有好好饲养。僮仆说:“不是我没有好好饲养,是饲养雏鸭的时候不用水啊。”
次日,予适憩亭中,时雨初歇,池水方强,顾而乐之,凭栏而语曰:“曷不以畜鸭雏?”僮趋而去,不移时筐而至,稍出之水涯,皇皇然惊愕不已,其目睢睢然睨,其足逡逡然前而却。竿之,则遂群奔水中,或扬足而驰,或拍翅而飞,不定者良久。既乃狎水,或仰而饮,或俯而啄,三五而阵,各适其所。则又或沉或没,或浮或出,盘旋戏跃于萍藻间。既休而理羽,交口扇翅,或曳而行,或拳而立,或屈而睡,消摇相羊,容与如也。既脯,僮将筐而归,则相与复嬉于渚,或逐于堤,或蔽于丛,不可得,遂纵之。
第二天,我刚好在亭子里休息,当时雨刚好停了。池塘里的水正好涨满,我回过头来,非常高兴,靠着栏杆对僮仆说:“为什么不把这池水拿来饲养雏鸭呢?”僮仆赶忙跑去,不一会儿,用箩筐装着雏鸭来了,雏鸭们只是刚刚出到水边,就非常不安害怕,它们仰起了头,斜视着,鸭足不敢举步,又想前进又一边后退。拿起竹竿驱赶它们,就一起飞奔到水里,有的扬起双足游去,有的拍打翅膀飞起来,很久都没有安定下来。一会儿后,就开始玩水,有的仰起头来喝水,有的低下头来啄东西,几个凑到一块,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又或者沉到水底,不见踪影,或者浮出水面,在浮萍水藻之间嬉戏跳动。过一会,歇下来把头埋到羽毛里,拍打翅膀,有的摇摇摆摆地走路,有的蜷缩着站着,有的低下头睡觉,非常逍遥,非常安闲自得。傍晚时候,僮仆想用箩筐把它们装好带回,它们就水边再和僮仆嬉戏,有的跑到堤岸上去,有的藏到丛林里去,僮仆抓不到它们了,于是就放它们自由了。
明日至,亦如之。其声嗈嗈然以和,其毛羽濯濯然以光泽。其去畜池之前仅三日,充长已倍三之一矣。余乃叹曰:
到第二天,也是这样,他们发出嗈嗈的声音互相唱和,他们的羽毛发出明亮的光泽。它们距离到池塘饲养仅仅三天,已经比原来长胖了三倍了。
大哉造物之育万物乎!大而龙蛇之于渊泽,虎豹之于山林,细而蠛曚鼋龟醯鸡之于瓮、于坎、于蹄涔,各遂其性而已。鸭之育于陆而育于水,亦一理也。夫反其性,造化不能以育物,圣人岂能以育民乎?君子为政,当斯民沦丧之后,烦之以法令,胁之于刑罚,诱之以智巧,荡之淫华,本性日耗,生理日促,相与骈死而不知。一旦欲其改途易辙,驱之以道德,荡之以礼义,纳之以忠信,囿之以淳朴,靡不相顾骇愕,不信不安。及其久也,教成而化行,行安而俗美,追视昔日之所为与今日之所趋,安危利害相去什佰而千万,则虽械之使为恶,日挞之而欲其蹈刑,戾腹讧诈,亦为可得矣。然则民之初生,鸭之育于盆者也。狃于习而不悟,毙于陆者也。视其毙而不知所以救,僮之让者也。反其自然之性而犹疑,试于水者也。得其所以为性而安且乐,水之狎而不归者也。生养蕃息,既富且昌,水之畜而充长也。
我于是有感叹了:造物主养育万物真是伟大啊!大到就像把龙蛇放在深渊和湖泽,把虎豹放在深山大林,小到把飞虫放到马蹄的积水里,都是各自顺从了它们的习性罢了。像鸭子不能在陆上饲养,而要在水上饲养,也是同样的道理啊。如果违反它们的习性,造化不能用来养育万物,圣人又怎么能够用来教育人民呢?当权者治理政务,面对人民艰难困苦的时候,用法令干扰他们,用刑罚要挟他们,用投机取巧的智慧引诱他们,使他们放荡,逐渐忘记自己的本性,生计一天天紧张,人民成群的死去但当权者却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改变统治的方法,用道德去治理他们,用礼仪教化他们,用忠信招揽他们,用淳朴的道德约束他们,人民没有不惊愕害怕的,不敢相信当权者,不敢安稳的生活。等到时间长了,教化成功了,行为习惯了,风俗变好了,再回头看看以前做的事情和今天追求的事情,安危和利害相差就非常大了。那么,现在即使用武器打他们使他们做坏事,每天打他们想他们触犯刑律,让他们冒着性命危险去作奸犯科,也办不到了。刚刚开始治理人民的时候,就像把雏鸭养在盆里的时候一样。他们贪图于习惯不懂得醒悟,所以就会在陆地上死掉,我们看着他们死掉但是不知道拯救的办法,这就是僮仆对我的责备啊。我们要反转他们的天性,放到水里去试一试。摸清了他们的习性,使他们安稳并且快乐,就出现了后来它们在水中嬉戏不想回来的情形了。生长休息,从此生机勃勃,用水来养育就能把它们养大养肥了。
乃复叹曰:因育鸭得育民,然则兹观也,鸭与也乎哉!述观鸭。
于是我再感叹说:“因为养鸭子我得到了治理人民的道理。就是从这里观察出来的,鸭子给我的启发啊!”我就记录了观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