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价钱和为人喂牛的条件,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以此寻求机会)向秦穆公求职。’可信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者编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玉璧和屈地所产的四匹马为代价,向虞国借路,要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向虞国的国君谏阻,百里奚不谏阻。他知道虞国国君不会接受谏议,因而离开虞国,到秦国去,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竟不懂得通过为人喂牛来向秦穆公求职是污浊的,可以叫明智吗?但他却是知道不可提出谏议就不谏议,这可以叫不明智吗?知道虞国将要灭亡而提前离开虞国,也不能叫不明智。当时他在秦国被提拔,就知道秦穆公有所作为,因而辅佐他,这可以叫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其君主名扬天下,足以流传于后世,不贤的人能办到吗?卖掉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洁身自好的人都不干,竟说贤者肯干吗?”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他认为不理想的君主,不去服侍,他认为不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唤。国家太平就进取,天下动乱就引退。暴政出现的地方,暴民停留的地方,他都不愿意去住。他以为同乡下人相处,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在商纣的时候,他住在北海的海滨,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说过伯夷的风节的人,贪婪者也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也会有自立的意志。
“伊尹说:‘服侍谁不是服侍君主,使唤谁不是使唤百姓?’天下太平他也进取,天下动乱他也进取。说:‘天生育这些百姓,就要让先知者唤醒后知者,让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人中的先觉者,我将用真理来唤醒老百姓。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的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地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
“柳下惠,不为侍奉污浊的君主而感到羞耻,不辞去小官。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照原则办事。被遗弃时不抱怨,困穷时不发愁。与乡下人相处,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去。照他的话说,‘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你赤身裸体在我身边,又怎么能污染我呢?’所以听说过柳下惠的风节的人,鄙陋者变得宽宏大量,刻薄者变得温柔敦厚。
“孔子离开齐国时,拿着正在淘洗的大米,等不及做饭就走。离开鲁国,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不做官就不做官,可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贤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贤中负责任的人;柳下惠,是圣贤中随和的人;孔子,是圣贤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可说是集大成的人。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以击打钟镈开场,再以敲击玉盘收尾一样,完完整整。击打钟镈,是条理的开始;敲击玉盘,是条理的终结。条理的开始,是运用智慧的事业;条理的终结,是完成圣德的事业。智慧,好比技巧;圣德,好比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射到靶子,是你的力量在起作用;箭射中靶子,就不是你的力量能起作用了。”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北宫锜问道:“周王朝规定官爵和俸禄的等级,是什么情况?”
孟子说:“详细的情况不能了解了,由于诸侯厌恶那制度对自己的不利,都把文献毁坏了;不过我曾经听说过它的大致情况。普天下爵位的制度是,天子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男同为一级,共五等。各国官位的制度是,君主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六等。俸禄的制度是,天子的土地,方圆各一千里,公与侯都是方圆各一百里,伯是方圆各七十里,子和男都是方圆各五十里,共四等。不足五十里的小国,不能直接隶属天子,而是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与侯同样大小,大夫所受的封地与伯同样大小,元士所受的封地与子、男同样大小。公、侯大国的土地方圆各一百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中等国家的土地是方圆各七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小国的土地是方圆各五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二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农夫的所得,是一夫受田百亩。百亩地进行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九口人,上等偏下的农夫可以养活八口人,中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七口人,中等偏下的农夫可以养活六口人,下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五口人。老百姓在官家当差的,他们的俸禄也照这样分等级。”
万章问曰:“敢问友。”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朋友?”
孟子说:“不倚仗自己的年长,不倚仗自己的显贵,也不倚仗兄弟的势力来交朋友。所谓友,是以对方的品德为友,不可有所倚仗。孟献子,是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他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忘了。献子和这五人交朋友,心中没有献子是大夫的想法。这五人,也是这样,如果心存献子是大夫的念头,就不同他交朋友了。不仅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种人。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是把他当老师;我对于颜般,是把他当朋友。王顺、长息,是服侍我的。’不仅小国的君主是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种人。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叫他进去,他才进去;叫他坐,他才坐;叫他吃饭,他才吃饭。即使是粗糙的米饭、菜羹,也不曾不吃饱,因为不敢不吃饱。但也仅此而已,并不和他共有君主之位,不和他一起处理政务,也不和他分享俸禄。这只是士人的尊贤,而不是王公的尊贤。舜拜见帝尧,帝尧请他这位女婿住在他的副宫里,也请舜吃饭,两人轮着做东,这才是天子结交普通老百姓为友的态度。以地位卑微者尊敬地位显贵者,这叫尊重贵人;以地位显贵者尊敬地位卑微者,这叫尊重贤人。尊重贵人和尊重贤人,道理是一样的。”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也。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问道:“请问交际应该怎样用心呢?”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常言道:‘一再拒绝人家的礼物是不恭敬的。’为什么?”
孟子说:“尊贵的人有所赏赐,自己先考虑,‘对方得到这礼物的办法,是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考虑妥当了,才接受,这样做是不恭敬的,所以说不该拒绝。”
万章说:“不要直说拒绝,而是心里拒绝,心里说‘对方从老百姓那里得到这东西的办法,是不义的’,而用别的借口推辞,不可以吗?”
孟子说:“对方按规矩结交我,按礼节接待我,这样的活,连孔子也都是会接受的。”
万章说:“如今有个在城门外拦路抢劫的人,他按规矩结交我,按礼节馈赠我,这样可以接受他抢劫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而抢夺人家的财物,强横而不怕死,这种人,是没有人不怨恨的。’这是不必先教育就可以杀掉的人。殷接受了夏这条法律,周接受了殷这条法律,没有改动过。现在抢劫比以往还厉害,怎么能接受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对百姓巧取豪夺,和拦路抢劫一样。如果搞好接待的礼节,君子就可以接受他的礼物,请问这有什么说头?”
孟子说:“你认为今天假如有圣王兴起,将把当今的诸侯通通杀掉呢?还是教而不改再杀呢?不是自己所有,却把它弄到手——把这种行为叫做强盗,这只是类推到义理的极端。孔子在鲁国做官,鲁国士大夫在打猎时争夺猎物,孔子也在打猎时争夺猎物。打猎时争夺猎物都可以,何况接受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发扬道吗?”
孟子说:“是为了发扬道。”
“为了发扬道,为什么还在打猎时争夺猎物?”
孟子说:“孔子先在簿书上规定可用的祭器,又规定不得用别处打来的猎物供在簿书上所定的祭器内。”
万章说:“孔子为什么不离开鲁国呢?”
孟子说:“孔子是先试一下。试过了证明可行,而竟不得推行,这才离开,所以孔子不曾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年。孔子有时是因可行其道而做官,有时因君主对自己的礼遇不错而做官,有时因君主养贤而做官。对季桓子,是因可行其道而做官;对卫灵公,是因君主对自己的礼遇不错而做官;对卫孝公,是因君主养贤而做官。”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困,但有时也是因为贫困。娶妻不是为了奉养父母,但有时也是为了奉养父母。为贫困而做官的,(便应该)辞掉高官(安心)做小官,拒绝厚禄只领薄俸。辞掉高官做小官,拒绝厚禄只领薄俸,做什么合适呢?守门打更都行。孔子曾做过管仓库的小官,说:‘财物的出纳没差错就行了。’也曾做过管理牧场的小吏,说:‘牛羊都长得茁壮就行了。’地位低下而议论大事,那是罪过。在朝廷上做官而道得不到发扬,那是耻辱。”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说:“士不依靠诸侯为生,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因为不敢。诸侯丧失了自己的国家,然后流亡国外,依靠别的诸侯为生,这是礼。士依靠诸侯为生,是不合于礼的。”
万章说:“君主所赠的粮食,就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有什么道理?”
孟子说:“君主对于侨居本国的人,本来就应该周济。”
万章说:“周济他,就接受,赏赐他,就不接受,这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因为不敢。”
万章说:“请问为什么不敢?”
孟子说:“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来接受上面的(禄米)给养。没有固定的职务而接受上面的赏赐,人们以为这是不恭敬的。”
万章说:“君主馈赠,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
孟子说:“鲁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馈赠肉食。子思不高兴。最后一次,他把使者赶出大门外,向北先磕头,又拜了两次,拒绝说:‘今天才知道君主是像养狗养马一样地对待我。’大概从此以后不再馈赠了。喜爱贤人却不能任用他,又不能养他,可以叫做喜爱贤人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要养君子的话,怎样才可以叫做养呢?”
孟子说:“先给他传达君主的旨意,他就先拜两次,又磕头,接受下来。以后管仓库的人常送来粮食,管伙食的人常送来肉食,就不再传达是君主的旨意了。子思认为为了一点肉食使自己不胜其烦地一拜再拜,不是养君子的方式。尧对于舜,打发自己的九个儿子服侍他,两个女儿嫁给她,百官、牛羊、仓库都具备,把舜养在田野之中,以后又提拔他到最高的职位,所以说,这才是王公尊敬贤者的方式。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万章说:“请问士人不主动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住在城市里的,叫做市井之臣,住在田野里的,叫做草莽之臣,都叫老百姓。老百姓,如果不是送了见面礼做了属臣,就不敢去谒见诸侯,这是礼制。”
万章说:“老百姓,召唤他服役,就去服役;君主要见他,召唤他,却不去谒见,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去服役,是义;去谒见,是不义。而且君主要见他,是为什么呢?”
万章说:“因为他的见多识广,因为他的贤能。”
孟子说:“如果是因为他的见多识广,那么,天子是不能召唤老师的,何况是诸侯呢?如果是因为他的贤能,那么,我没听说过要见贤人却随便召唤他。鲁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与士人交友,是怎样的?’子思不高兴,说:‘古人的话,说的是君主以士人为师,哪里是说和他交友?’子思的不高兴,难道不是这个意思:‘论地位,那么,你是君主,我是臣属,怎么敢和君主交朋友?论道德,那么,你是向我学习的人,怎么可以和我交朋友?’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请求和他交朋友都不能够,何况是召唤呢?齐景公田猎,用旌旗召唤管猎场的小吏,他不来,准备杀他。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同他什么?就是赞同这一点,违背礼的召唤,他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管猎场的小吏应该用什么呢?”
孟子说:“用皮帽子,召唤老百姓用旃,召唤士人用旗,召唤大夫用旌。用召唤大夫的旗帜来召唤猎场管理员,猎场管理员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人的礼节来召唤老百姓,老百姓难道敢去吗?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礼节来召唤贤人呢?要见贤人而不走恰当的路,就好比要人家进来却关着门。义,就是路;礼,就是门。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出入这个门。《诗经》说:‘大路子得像磨刀石,直得像箭,这是君子所行走的,是平民所关注的。’”
万章说:“孔子,只要国君有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步行出发;那么,孔子错了吗?”
孟子说:“那时孔子正在做官,有官职,国君用召唤官员的礼节召唤他。”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村里的优秀人物就同这一乡村的优秀人物交朋友,一个国家里的优秀人物就同这个国家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物就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还不满足,便又追论古人。吟诵他们的诗,研读他们的著作,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要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上溯历史,与古人交朋友。”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齐宣王问有关公卿的事。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种公卿呢?”
王说:“公卿还有所不同吗?”
孟子说:“不同的。有和王室同宗族的公卿,也有和王室不同姓氏的公卿。”
王说:“我请问和王室同宗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重大错误,他就上谏,反复上谏还不听从,就废弃他的王位改立别人。”
王突然变了脸色。
孟子说:“大王不要诧异。大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义来回答。”
王的脸色恢复平静以后,又问和王室不同姓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错误,他就上谏,反复上谏还不听从,他们就辞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