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相震荡,回薄不知穷。
人物禀常格,有始必有终。
年时俯仰过,功名宜速崇。
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
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
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
慷慨成素霓,啸咤起清风。
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
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
独步圣明世,四海称英雄。
天地在不停地运动变化,这种生生息息的过程是没有穷尽的。世间的人或物都遵从着宇宙间的生灭规律,都有自己的初始也有自己的终结。人的时光俯仰之间就已逝去,功名应该尽快建立并使之崇高。身为壮士而应该勇搏、激情满怀,怎能够安守所谓的虚无呢?乘上我那大宛产的良种战马,手按我那名为“繁弱”的大弓。手握我那可以横扫九野的长剑,头戴着高得快接天际的征战之冠。当慷慨走上战场的时候有天上的白虹壮气,有萧萧而起的清风送行。杀敌的吼声、鼓声惊骇着敌阵,奋勇向前的威势展示给周边的敌国。壮士既可横渡河海,也可驰骋于大漠。壮士独步于圣明之世,四海之内都称其为英雄。
【其一】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其二】
凄厉岁云暮,拥褐曝前轩。
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
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
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
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
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
【其三】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
原生纳决履,清歌畅商音。
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
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
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
赐也徒能辨,乃不见吾心。
【其四】
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
好爵吾不荣,厚馈吾不酬。
一旦寿命尽,弊服仍不周。
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
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
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其五】
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
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
刍槁有常温,采莒足朝飡。
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
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
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关。
【其六】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
翳然绝交游,赋诗颇能工;
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
此士胡独然?实由罕所同;
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
【其七】
昔在黄子廉,弹冠佐名州。
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
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
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
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
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
【其一】
万物各皆有倚靠,孤云飘荡独无依。
昏昏消散灭空中,何日才能见光辉?
朝霞驱散夜间雾,众鸟匆匆结伴飞。
孤乌迟迟出树林,太阳未落又飞归。
量力而行守旧道,哪能不苦受寒饥?
知音如果不存在,万事皆休何必悲!
【其二】
寒冷凄凉已岁末,裹衣晒暖在廊前。
南园不剩可食菜,枯萎枝条满北园。
壶内未余一滴酒,灶炉不见有火烟。
诗书堆满在身边,过午腹饥没空看。
我与孔丘困陈异,心中不免有怨言。
如何安慰我心情?幸赖古时多圣贤。
【其三】
荣曳老年绳作带,依然欢乐把琴弹。
子思脚下鞋开绽,商颂清扬歌唱欢。
虞舜清平离我远,世间贫士常出现。
衣衫破烂不遮体,野菜汤中无米添。
谁不想穿轻暖裘?得非正道我不羡。
子贡徒然善巧辩,无人理解我心愿。
【其四】
安于贫贱守道者,自古黔娄为典范。
其心不恋高官位,丰厚赠金他不羡。
一旦命终离世间,破衣难把身遮全。
哪能不晓极贫寒?与道无关不忧烦。
从那以来近千载,世间不再有高贤。
早晨能与道同生,晚上即亡无所憾。
【其五】
袁安贫困阻积雪,不去乞求心地安。
阮公见人来贿赂,当日弃官归家园。
干草当床可取暖,采芋足以充早餐。
岂不实在太辛苦?忧虑变节非饥寒。
贫富二心常交战,道义得胜带笑颜。
袁安德行成楷模,阮公廉洁映西关。
【其六】
仲蔚喜欢独贫居,绕屋长满野蒿蓬。
隐迹不与世来往,诗作清新夺天工。
举世无人了解他,知音只有一刘龚。
此人何故常孤独?只因无人与他同。
世俗交往数我笨,姑且追随永相从。
【其七】
从前有个黄子廉,曾到名州去做官。
一旦辞官归故里,无人能比甚贫寒。
饥年贤慧妻感慨,对他哭泣泪涟涟。
志士虽然有骨气,也为儿女把心担。
惠孙相见深忧叹,厚赠不收很清廉。
谁讲固穷难保守?遥遥思念众前贤。
有司空公子,富贵不齿,盛服而游京邑。驻驾平市里,顾见綦母先生,班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贽玉帛禽鸟,女贽榛栗枣修。’《易》不云乎:“随时之义大矣哉。吾视子所以,观子所由,岂随世哉。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
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者已。”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云也。”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贤,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于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
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使内方象地,外圆象天。大矣哉!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损。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岂是之谓乎?
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嬴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嬴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此论之,谓为神物。
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始终。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日:“钱无耳,可暗使。”又日:“有钱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日: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赈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可以为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军无赏,则士不往。”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和尘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
过去神农氏死了以后,黄帝、尧、舜便教导人们耕作养蚕,后来在交易中就以使用丝织品为主。有非常聪明的人先知先觉,便改变了交易的方式,他们开出一座铜矿,然后俯视大地,仰观上天,将铜铸成了叫做“钱”的东西。因为天圆地方,所以把铜钱里面的孔铸成方的,好像大地;把铜钱外面铸成圆的,好像天穹。
钱作为一个实体,有天也有地。它的内部效法地的方,外部效法天的圆。把它堆积起来,就好像山一样;它流通起来,又好像河流。它的流通与储蓄,都有一定的规则。在街市上使用会很方便,不用担心他有所损耗。它很难腐朽,好像那些长寿的人;它不断地流通却不会穷尽,就像“道”一样运行不息,所以它能够流传这么久。它对于世人,如同神明宝贝,大家像敬爱兄长那样爱它,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孔方”。没有了它人们就会贫穷软弱,得到了它人们就会富足强盛。它没有翅膀却能飞向远方,它没有脚却能到处走动。它能够使威严的面孔露出笑脸,能使口风很严的人开口。钱多的人干什么都能占先,钱少的人便得乖乖地排在后面。排在前面的人就是君长,而排在后面的只是臣仆。那些作君长的富足并且闲钱很多,而那些作为臣仆的贫困并且钱财远不够用。《诗经》里说:“富人哪,总是那么欢乐;孤独的人,好可怜!”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吗?
“钱”得名于“源泉”的“泉”,所以百姓每天都要用到它,钱的源泉是不会缺乏的。再远的地方它也能去,再深的地方它也能到。那些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在学校中总是疲倦得打不起精神,对于清谈一事也极厌恶,每遇清谈之类的事,便瞌睡得不行,可是见到孔方兄便不同了,没有人不惊醒凝视的。钱所能够给人们带来的祐护,可以说是吉祥没有不利的。为什么要读了书以后达到富贵呢?只要有钱,就会有享不尽的功名利禄。照这么说来,钱这东西可真是神物了。
它没有地位却受人尊敬,没有势力却那么红火,它能够推开富贵官宦之家的朱门、紫闼。有钱的地方,可以化危机为平安,可以让死的重新复活;可要是没钱了,那贵的就要变成贱的,活的也得把它杀咯。所以,和人争辩、打官司,没有钱是没有办法胜利的;势孤力单,没有出仕的人,没有钱就不会被提拔。愁怨忿恨,没有钱就没有办法化解;好的声名,没有钱便不可能被传播。
洛阳城中的富贵人家,身居官位的那些人,对于孔方兄的热爱,从来都不曾停止。他们拉着它们的手,一直抱它们在怀中,不管它们的样子是优是劣,也不管它们有多大年岁。在孔方兄的家中,宾客们总是聚得满满的,门前就同集市一样热闹。谚语说:“钱虽然没有听觉,却可以暗中指使别人做事。”这话难道是假的吗?又说:“有钱便可以役使鬼神。”那么更何况是人呢?
子夏说:“死生是命运所决定的,富贵是上天所决定的。”我却以为,死生并非命运所决定,富贵也不过因为钱而已。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因为钱可以转祸为福,变失败为成功,使危险的人变得平安,使死人得以生还。性命的长短,官位、俸禄的高低,都是在于钱的多少,天又怎么能决定呢?如此说来,天有它的短处,钱有它的长处。对于四季的运行,万物的生长,钱肯定比不上天的作用;而使穷困的人显达,使处境窘迫的人得以摆脱,上天的力量就不如钱大了。如果有臧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仪和音乐来修饰,就可以算得上一个完人了。然而如今要成为一个完人又何必那样?只靠孔方兄便可以了。
钱,可以使政治上不得志的人变得通达,使富贵的人过得温暖、舒适,使没有钱的人变得勇猛、凶悍。所以说,国君没有钱财士人就不会前来,国君没有奖赏士人就不会到他那。谚语说:“做官如果没有靠山,那还不如归田务农。”即使有在朝的官员,却没有孔方兄,那么和没有脚却想要行走,没有翅膀却想要飞翔又有什么分别呢?即使你的才学和颜回一样好,容貌和子张一样漂亮,手里没有钱却想要奋起,有什么希望呢?还不如早些回家,大力发展农商吧。在人们的来往中,对于孔方兄的使用,所有的人,包括所谓的君子,其实都是一样的。在上下交接钱的时候,可是特别能显示出一些人的生命和地位啊。
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策名观国,以此见疵。将拔将镊,好爵是縻。白发将拔,惄然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暮。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子观橘柚,一暠一晔,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子之手,摄子之镊。
星星点点白发,从两鬓生起。虽然不是黑苍蝇,但也有损仪容。出仕做官,因此被人耻笑。我将用镊子将它拔除,只为富贵俸禄。白发将被拔除,忧伤自诉:“生当不幸,正遇先生年暮。像树叶被秋霜逼迫,生下来我就洁白如素。一照明镜,悚然被人厌恶。晨生暮除,犯了何罪的缘故?您看看橘子柚子,它们肉白光洁。人们看重它们的洁白,并不崇尚它们的绿叶。希望您高抬贵手,放下镊子。
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不追荣,贵华贱枯。赫赫阊阖,蔼蔼紫庐。弱冠来仕,童髫献谟。甘罗乘轸,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论云衢。拔白就黑。此自在吾。白发临欲拔,瞑目号呼:何我之冤,何子之误!甘罗自以辩惠见称,不以发黑而名著。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鬓而后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
告诉你呀白发,看看现在的社会仕途;谁不追求富贵荣华?大家都看重繁华,轻贱萎枯。人人向往赫赫宫殿,光宗耀祖。年轻人做高官,争相献上计谋。秦国甘罗十二乘车出仕赵国,齐国子奇十八受命治理阿地;汉朝的终军和贾谊,年少才高,著称于朝。我要以他们为楷模,拔去白发,留下青丝:这,全由我做主!白发将被拔除,闭目大哭:“我多么冤枉呀,您又多么糊涂!甘罗因为智慧善辩被人推重,不因青丝满头而出名;贾生因为优异才干受到超常礼遇,不因乌发才被拔擢。我听先民说过,治国需用老成之人。伯夷叔齐归顺周朝,周朝政治清明,商山四皓辅佐汉朝,汉朝政治光明。您又何必拔除我,然后才求取俸禄?”
咨尔白发,事各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贵耆耄,今薄旧齿。皤皤荣期,皓首田里。虽有二毛,河清难俟。随时之变,见叹孔子。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颜,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
告诉你呀白发,凡事都有缘由!你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过去看重老成持重之人,但现在轻贱年老人!白发苍苍的荣期,只有归隐田里!虽然白发刚露头,但等到黄河变清,该等到什么时候?孔子曾经感叹:要与时俱进,随波逐流!白发词穷,只有发誓固守贫穷。过去装饰朱颜,现在只能首如飞蓬!感叹身体发肤,也不能自始自终。聊借寓言文字,来讽刺现今世俗!
昔每闻长老追计平生同时亲故,或凋落已尽,或仅有存者。余年方四十,而懿亲戚属,亡多存寡;昵交密友,亦不半在。或所曾共游一涂,同宴一室,十年之外,索然已尽,以是哀思,哀可知矣,乃作赋曰:
过去常常听老人们追忆,计算起小时的亲友,有的早已离开人世,有的还活着。我的年龄才四十岁,可最亲近的人大多都已去世,健在的只有少数;亲近的知交或朋友,活着的也不到一半。其中有些人曾经跟我同路游冶,同室宴乐,可十年之后却全已在九泉之下安息。我的心中因此充满悲哀,其程度当然可想而知。于是我情不自禁,写下这篇赋作:
伊天地之运流,纷升降而相袭。日望空以骏驱,节循虚而警立。嗟人生之短期,孰长年之能执,时飘忽其不再,老晼晚其将及。怼琼蕊之无征,恨朝霞之难挹。望汤谷以企予,惜此景之屡戢。
天气与地气运转流行,或升或降,互相承继。太阳向着长天不停地奔驰,四时沿着虚空迅速地逝去,真使人因此警动,因此久久地伫立。人生如此短暂使我悲叹,没有谁能够获得生命的永恒!时光匆匆飘逝永远不再回头,而我生命的暮年眨眼就会到来。琼蕊延生的说法没有应验使我愤恨;相传朝霞可以养生却难以挹取,这更使我痛惜。为了眺望太阳升起的汤谷我掂起脚跟,痛心的是太阳的光芒却葵要藏避。
悲夫,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经终古而常然,率品物其如素。譬日及之在条,恒虽尽而弗悟。虽不悟其可悲,心惆焉而自伤。亮造化之若兹,吾安取夫久长。
多么令人悲伤,江河由细水汇聚而成,可流水却一天天滔滔不绝地奔去;世代由众人聚集而成,可人们却一日日走向人生的残年!无论何世,人都是代代更新,那一代能够长生不死!郊野上每年春天都繁花似锦,可花花草草没有几天便披满了霜露。从古到今永远如此,所有的事物一律不能长久!譬如木槿盛开枝头,常常是已经凋落也不曾醒悟。虽然它不曾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可悲,可我的心灵却为此惆怅、为此感伤。如果造化确实如此,我又如何能够得到人生的久长!
痛灵根之夙陨,怨具尔之多丧。悼堂构之颓瘁,悯城阙之丘荒。亲弥懿其已逝,交何戚而不忘。咨余命之方殆,何视天之芒芒。伤怀凄其多念,戚貌悴而鲜欢。幽情发而成绪,滞思叩而兴端,此世之无乐,咏在昔而为言。
祖、父早逝使我悲痛,兄弟多丧使我怨愤。看到前辈创建的遗业已经毁坏,我心中充满悲恸;看到城郭宫阙变为废墟和荒野,我心中全是哀伤。多么好的亲人已经长逝,多么近的知交已经死亡。嗟叹自己的生命现在充满了危险,仰望苍天却只见一派苍茫。悲伤满怀,忧思郁结;哀凑憔悴,落寞少欢。深情幽思,撩动叩发出千头万绪。此生无乐,使我惨然,回忆往昔于是吟咏成诗。
居充堂而衍宇,行连驾而比轩。弥年时其讵几,夫何往而不残。或冥邈而既尽,或寥廓而仅半。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苟性命之弗殊,岂同波而异澜,瞻前轨之既覆,知此路之良艰。启四体而深悼,惧兹形之将然。毒娱情而寡方,怨感目之多颜,谅多颜之感目,神何适而获怡。寻平生于响像,览前物而怀之。
当初居住则济济一堂,出行则并驾齐驱。从那时到如今才有几年,可一切东西都已残缺不全!或者幽深邈远而空空荡荡,或者空廊深邃只存原来的一半。我真的相信柏树为松树茂盛而喜悦,我尤其感慨蕙草为紫芝被烧而悲叹。人的生命短哲而没有差别,就像水流同波而没有异润。看看那些人死在我前面就像车子倾覆,我便明白人生的道路实在是充满艰难。瞧瞧自己的躯体我深深的悲伤,担忧这一身躯也将溘然然长逝,化为异物!我感到痛心的是无法使自己的心情愉快,我感到怨愤的是那么多死者的容颜一一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既然有那么多死者浮现在我的心头,那么我的精神又能从什么地方得到欢乐!从这些音容笑貌中寻找着自己的亲友,看看那些与他们有关的辜物在我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思念。
步寒林以凄恻,玩春翘而有思,触万类以生悲,叹同节而异时,年弥往而念广,途薄暮而意迮。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顾旧要于遗存,得十一于千百。乐隤心其如忘,哀缘情而来宅。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
寒林漫步我深感哀伤,玩味春天万物茂盛的景象我更是浮想联翩。环顾万物无不引起我心中的伤感,节候虽同而人各异时使我不禁长叹。时光越是流逝,忧思越是深广;时光的流逝使我倍感急迫,正如要走的道路还很遥远可太阳却已落入西山。亲人一天天越来越少,朋友一天天去世更多。回顾自己的至交,依然活着的没有儿个。欢乐从心中消亡如同早已失落,悲哀却依附着我的情思盘踞在自己的心头。把我的情谊托付给后生青年,我将衰老而死,成为世人的远客。
然后弭节安怀,妙思天造,精浮神沧,忽在世表,悟大暮之同寐,何矜晚以怨早。指彼日之方除,岂兹情之足搅。感秋华于衰木,瘁零露于丰草。在殷忧而弗违,夫何云乎识道。将颐天地之大德,遗圣人之洪宝。解心累于末迹,聊优游以娱老。
于是我抑制、德住自己的志节和怀袍,来思索自然造化万物的道理。我的精神时起时沉,忽然间超出世外。我醒悟到死亡本是世人共同的安息,没有必要夸耀晚兄,没有必要怨恨早亡。那日月的流逝只不过是件外常普通的享情,怎么能让它搅动我澹泊而又平静的心情!为衰老的树木上朵朵秋花而感叹,为茂盛的草丛上领颗露珠而悦悴,处于深忧之中而不能超脱,怎么能够葬得上明白大道!我将培养自己的生命,我将遗弃身外的高位。我将把自己的心灵从忧思中解脱出来,姑且逍遥自在以使自己的晚年过得更加愉快。
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归于宗周,董正治官。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今予小子,祗勤于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冠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庞。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无,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周成王安抚万国,巡视侯服、甸服等诸侯,四方征讨不来朝见的诸侯,以安定天下的老百姓。六服的诸侯,无人不奉承他的德教。成王回到王都丰邑,又督导整顿治事的官员。 成王说:“顺从往日的大法,要在未出现动乱的时候制定治理的办法,在未出现危机的时候安定国家。尧舜稽考古代制度,建立官职一百。内有百揆和四岳,外有州牧和侯伯。各种政策适合,天下万国都安宁。夏代和商代,官数增加一倍,也能用来治理。明王设立官员,不考虑他的官员之多,而考虑要得到贤人。现在我小子恭敬勤奋施行德政,起早睡晚都不敢懈怠。仰思顺从前代,说明建立我们的官制。 “设立太师、太傅、大保,这是三公。他们讲明治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三公的官不必齐备,要考虑适当的人。 “设立少师、少傅、少保,叫做三孤。他们协助三公弘扬教化,敬明天地的事,辅助我一人。 “冢宰主管国家的治理,统帅百官,调剂四海。司徒主管国家的教育,传布五常的教训,使万民和顺。宗伯主管国家的典礼,治理神和人的感通,调和上下尊卑的关系。司马主管国家的军政,统率六师,平服邦国。司寇主管国家的法禁,治理好恶的人,刑杀暴乱之徒。司空主管国家的土地,安置士农工商,依时发展地利。六卿分管职事,各自统率他的属官,以倡导九州之牧,大力安定兆民。 “六年,五服诸侯来朝见一次。又隔六年,王便依时巡视,到四岳校正制度。诸侯各在所属的方岳来朝见,王对诸侯普遍讲明升降赏罚。” 成王说:“啊!凡我的各级官长,要认真对待你们所管理的工作,慎重对待你们发布的命令。命令发出了就要进行,不要违抗。用公正消除私情,人民将会信任归服。先学古代治法再入仕途,议论政事依据法制,政事就不会错误。你们要用周家常法作为法则,不要以巧言干扰你的官员。蓄疑不决,必定败坏计谋,怠情忽略,必定废弃政事。不学习好象向墙站着,临事就会烦乱。 “告诉你们各位卿士:功高由于有志,业大由于勤劳。能够果敢决断,就没有后来的艰难。居官不当骄傲,享禄不当奢侈,恭和俭是美德啊!不要行使诈伪,行德就心逸而日美,作伪就心劳而日拙。处于尊宠要想到危辱,无事不当敬畏,不知敬畏,就会进入可畏的境地。推举贤明而让能者,众官就会和谐;众官不和,政事就复杂了。推举能者在其官位,是你们的贤能;所举不是那种人,是你们不能胜任。” 成王说:“啊!任人、准夫、牧三位首长和大夫们:认真对待你们的官职,治理你们的政事,来辅助你们的君主,使广大百姓长远安宁;天下万国就不会厌弃我们了。”
十七日先书,郗司马未去。即日得足下书,为慰。先书以具,示复数字。
十七日先写了一封信想托郗司马带去,他还没走。当天又收到您的来信,我心里十分快慰。先前那封信已经将我意思写得很清楚了,这里只简单附上几字以为答复。
吾前东,粗足作佳观。吾为逸民之怀久矣,足下何以等复及此,似梦中语耶!无缘言面,为叹,书何能悉。
我上次东行(或以前在东山时),好山水好景色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抱有隐居作隐逸之民的想法已经很久了,您先生在回信中说到这个怎么还好像说梦话一般。没有机会与你见面详谈,徒有叹息。书信又怎么能说得清呢。
龙保等平安也,谢之。甚迟见卿舅可耳,至为简隔也。
龙保等人身体平安,承蒙您问及,谢谢了。很想见您的舅舅一面。与他相别好久,疏隔得也太远了。
今往丝布单衣财一端。示致意。
现送上丝布单衣,只此一件,略申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