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万章问道:“舜到田里去,向着天号哭,他为什么边号哭?”
孟子说:“因为对父母既埋怨又依恋。”
万章说:“曾子说过:‘父母喜爱他,他既高兴又不敢懈怠。父母厌恶他,他尽管发愁却不埋怨。’可是舜竟然埋怨父母吗?”
孟子说:“长息曾经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里去,这我懂得了。但他向着天号哭,哭诉父母的不是,这我就不懂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了解的。’在公明高看来,孝子之心是不能这样漫不经心的。我尽力耕田,恭敬地履行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尧打发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带领)大小官吏,带着牛羊、粮食等等,到田地里服侍舜,天下的士人也多奔着他去,尧准备把整个天下都让给他。舜却因为不得父母的欢心,就像走投无路的人那样无所归属。天下的士人喜欢他,这是谁都盼望的,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漂亮的姑娘,这是谁都盼望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富有,这是谁都盼望的,富到拥有整个天下,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显贵,这是谁都盼望的,贵到身为天子,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别人喜欢他、漂亮的姑娘、财富和尊贵,都不足以消除忧愁,只有得父母的欢心才可以消除忧愁。人在小时候,就依恋父母;懂得喜欢女子的时候,就爱慕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了妻室儿女,就爱护妻室儿女;做了官,就爱戴君主,不得君主的欢心就焦虑不安。具有大孝心的人是终身依恋父母的。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问道:“《诗经》上说:‘娶妻该怎么办?一定先禀告父母。’信从这话的,应该没有人比得上舜。但舜却是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这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舜如果先禀告父母就不能娶妻了。男女成婚,是人与人之间重要的伦常。如果禀告了父母,就将破坏这重要的伦常,就会怨恨父母,所以便不禀告了。”
万章说:“舜不禀告就娶妻的道理,我懂得了。帝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禀告舜的父母,又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帝尧也知道禀告了就不能把女儿嫁给舜。”
万章说:“父母打发舜修粮仓,等舜上了屋顶,就撤掉梯子,舜的父亲瞽瞍放火烧粮仓,他们打发舜淘井,不知道舜逃了出来,便往井里填土。象说:‘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糜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弤弓归我,两位嫂嫂要她们为我铺床叠被。’象到舜的屋里去,舜却坐在床边抚琴。象说:‘我好想你呀!’脸上带着惭愧之色。舜说:‘我想念这些臣下和百姓,你帮我治理吧。’
不知道舜知不知道象要杀害他?”
孟子说:“怎么不知道?只不过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高兴吗?”
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打发管池塘的小吏把它养起来。小吏却煮了吃掉,回报说:‘刚放到池塘里,它蔫蔫的;过了一会儿,它便摆着尾巴游起来,很快就游得不知哪里去了。’子产说:‘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小吏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那条鱼煮了吃掉,他还说,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所以,君子是可以用合乎常情的方式来欺骗他,却不能用违背常理的办法欺罔他。象假装着敬爱兄长的方式来,所以舜就诚心实意地相信而为之喜悦,怎么是假装的呢?”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问道:“象每天把杀掉舜当作一件大事,舜做了天子后却只是流放他,为什么?”
孟子说:“其实舜是封象为诸侯,有的人却说是流放。”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发配到崇山,把三苗之君驱逐到三危,在羽山杀掉了鲧,惩罚了这四个罪人而天下人都归服,这就是讨伐不仁了。象是极为不仁的,却封为有庳国的侯。有庳国的人难道有罪吗,仁人就是这样做事吗?一对别人,就讨伐他,对弟弟,就封赏他?”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呀,不把愤怒藏在心里,不记仇,只是亲近他、爱护他罢了。亲近他,就要他显贵;爱护他,就要他富有。封为有庳国的侯,就是使他富贵。自己做天子,弟弟却是普通百姓,可以叫做亲近他、爱护他吗?”
万章说:“请问有的人说是流放,又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来治理他的国家,收缴贡税,所以有人说是流放。象难道能够残害他的百姓吗?尽管这样,舜还想常常能见到他,所以不断让他来,‘没到缴纳贡税的时候,就以政治上的原因接待有庳’。说的就是这件事。”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咸丘蒙问道:“常言说:‘道德最高的人,君主不得以他为臣,父亲不得以他为子。’舜向南站立,尧带领诸侯向北朝觐他,瞽瞍也向北朝觐他。舜见到瞽瞍,面有不安之色。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啊,天下岌岌可危啊!’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
孟子说:“不是。这不是君子的话,是齐东野人的话。尧年老时,舜代他管理政务。《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后,尧死了,老百姓好像死了父母,服丧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如果舜在尧死前做了天子,又带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就是同时有两个君王了。”
咸丘蒙说:“舜不以尧为臣,我懂得您的教诲了。《诗经》说:‘整个天下,没有一块土地不是王的土地;从陆地到海滨,没有一个人不是王的臣民。’而舜既已经做了君王,瞽瞍却还不是他的臣民,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孟子说:“这诗讲的不是这个意思,诗里说的是诗歌里的人物为王的公事而辛劳,却不能够奉养父母。他说:‘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王的公事,却只有我一人辛勤劳苦。’所以讲诗的人,不要凭个别文字歪曲了词句,不要凭个别词句歪曲了本意。用自己的体会揣度诗人的本意,这才对了。如果只是凭借词句,《云汉》诗里说:‘周朝剩余的老百姓,没有一个遗留在世。’假如相信这话,那么周朝是一个人都没有留下了。孝子的极至,没有比尊敬双亲更高的;尊敬双亲的极至,没有比用整个天下来奉养他们更高的。身为天子的父亲,是尊贵至极的,舜用天下来奉养,可说是奉养的极至。《诗经》上又说:‘永远保持孝心,孝心是天下的准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恭恭敬敬来见瞽瞍,态度谨慎而恐惧,瞽瞍也确实顺理而行了。’这难道是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吗?”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说:“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是怎样的?”
孟子说:“天子能把人推荐给天,却不能让天给他天下;诸侯能把人推荐给天子,却不能让天子给他诸侯之位;大夫能把人推荐给诸侯,却不能让诸侯给他大夫之位。从前尧把舜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他,把舜显示给老百姓而老百姓接受了他,所以说,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罢了。”
“请问把舜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他,把舜展现给老百姓而老百姓接受了他,是怎样的?”
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这是天接受了他,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有条不紊,老百姓满意他,这是老百姓接受了他。天下是天给他的,是老百姓给他的,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他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是天意。尧死后,三年的服丧期限也结束时,舜避开尧的儿子,到南河的南边去。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是天意。这样他才回到中国,继承了天子的职位。如果是当初就住到尧的宫室里,逼迫尧的儿子,那是篡夺,不是天给他。《太誓》说:‘天的看法来自于用我们老百姓的眼睛,天的听闻来自于用我们老百姓的耳朵。’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问道:“人们有这样的说法,‘到了禹的时候道德就衰落了,他不传位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事吗?”
孟子说:“不,不对的。天要授给贤人,就授给贤人;天要授给儿子,就授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十七年后,舜死了,三年服丧的期限结束后,禹避开舜的儿子到阳城去,可是天下的老百姓都跟从他,就像尧死后,老百姓不跟从尧的儿子而跟从舜一样。禹也把益推荐给天,七年后,禹死了。三年服丧的期限结束后,益为避开禹的儿子躲到箕山北面去。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到益那里去,而到启那里去,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尧的儿子丹朱不好,舜的儿子也不好。舜辅佐尧、禹辅佐舜,都历时多年,对老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长。启是贤明的,能恭敬地继承禹的作风。益辅佐禹,历时较短,对老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不长。舜和禹、禹和益,相距的时间或长或短,他们的儿子或者贤明,或者不好,都是天意,不是人的意志所能主宰。没有人叫他们这样去做,而做成了,这是天意;没有人去争取,而得到了,这是命运。以一个平头百姓而享有天下,他的道德一定像舜和禹,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赶上天子推荐,便不能享有天下。因世袭而享有天下,而天又把他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赶上桀、纣那样的,也便不能享有天下。伊尹辅佐汤统一了天下,汤死后,太丁未立就死了,外丙在位两年,仲壬在位四年,大甲(继位后)破坏了汤的典章法度,伊尹就把他流放到桐邑,三年过后,太甲悔过,自己怨恨,自己改正,在桐邑就自处于仁,自迁于义,三年过后,因为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导而重新回到亳都做天子。周公不享有天下,就如益在夏、伊尹在殷的情况。孔子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制,夏、商、周三代实行世袭制,道理是一样的。”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问道:“有人这样说,‘伊尹通过自己当厨师来向汤求职’,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田,而喜爱尧舜的道理。(如果)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即使拿天下当俸禄给他,他连头都不回一下;即使有四千匹马系在那里,他也不会看。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一根草也不送给人,一根草也不取于别人。汤打发人用币帛聘任他,他自得地说:‘我拿汤的聘礼币帛干什么?这难道比得上我独处田野之中,由此来喜爱尧舜的道理吗?’汤多次打发人去聘任他,后来他翻然改变了态度,说:‘我与其独处田野之中,由此来喜爱尧舜的道理,我何不如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呢?我何不如使这些老百姓成为尧舜时候的老百姓呢?我何不如自己亲眼看见呢?上天生育老百姓,就是要使先知者唤醒后知者,使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将用这道理来使这些百姓觉悟。如果不是我来使他们觉悟,那还有谁呢?’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所以找到汤,用讨伐夏桀、救助百姓的道理游说他。我没听说过自己不正而能使别人端正的,何况是屈辱自己来端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为是不一样的,有的疏远君主,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归根结底都要使自己干干净净。我听说他用尧舜的道理来向汤求职,没听说通过自己当厨师来求职。《伊训》说:‘天的诛伐是从桀的牧宫里开始的,我从商都亳邑开始。’”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住在宦官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之徒编出来的。他在卫国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姊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如果孔子住到我家里,卫国的卿相之位便可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得不得卿相之位是由天命决定的。’孔子依礼而进,依义而退,得到或得不到都说‘由天命决定’。如果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的家里,都是无视道义、无视天命的。孔子在鲁国、卫国不得意,又碰到宋国的司马桓魋将拦截他要杀掉他,孔子换了服装,悄悄走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在困难的境地,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陈侯周的臣。我听说观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招待的客人;观察远来的臣子,看他所寄居的主人。如果孔子以痈疽和宦官瘠环为主人,怎么能成为孔子?”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价钱和为人喂牛的条件,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以此寻求机会)向秦穆公求职。’可信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者编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玉璧和屈地所产的四匹马为代价,向虞国借路,要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向虞国的国君谏阻,百里奚不谏阻。他知道虞国国君不会接受谏议,因而离开虞国,到秦国去,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竟不懂得通过为人喂牛来向秦穆公求职是污浊的,可以叫明智吗?但他却是知道不可提出谏议就不谏议,这可以叫不明智吗?知道虞国将要灭亡而提前离开虞国,也不能叫不明智。当时他在秦国被提拔,就知道秦穆公有所作为,因而辅佐他,这可以叫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其君主名扬天下,足以流传于后世,不贤的人能办到吗?卖掉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洁身自好的人都不干,竟说贤者肯干吗?”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他认为不理想的君主,不去服侍,他认为不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唤。国家太平就进取,天下动乱就引退。暴政出现的地方,暴民停留的地方,他都不愿意去住。他以为同乡下人相处,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在商纣的时候,他住在北海的海滨,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说过伯夷的风节的人,贪婪者也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也会有自立的意志。
“伊尹说:‘服侍谁不是服侍君主,使唤谁不是使唤百姓?’天下太平他也进取,天下动乱他也进取。说:‘天生育这些百姓,就要让先知者唤醒后知者,让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人中的先觉者,我将用真理来唤醒老百姓。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的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地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
“柳下惠,不为侍奉污浊的君主而感到羞耻,不辞去小官。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照原则办事。被遗弃时不抱怨,困穷时不发愁。与乡下人相处,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去。照他的话说,‘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你赤身裸体在我身边,又怎么能污染我呢?’所以听说过柳下惠的风节的人,鄙陋者变得宽宏大量,刻薄者变得温柔敦厚。
“孔子离开齐国时,拿着正在淘洗的大米,等不及做饭就走。离开鲁国,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不做官就不做官,可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贤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贤中负责任的人;柳下惠,是圣贤中随和的人;孔子,是圣贤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可说是集大成的人。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以击打钟镈开场,再以敲击玉盘收尾一样,完完整整。击打钟镈,是条理的开始;敲击玉盘,是条理的终结。条理的开始,是运用智慧的事业;条理的终结,是完成圣德的事业。智慧,好比技巧;圣德,好比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射到靶子,是你的力量在起作用;箭射中靶子,就不是你的力量能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