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说:“希求富贵,是人们的共同心理。每个人自身都有可宝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想它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既供奉美酒使他陶醉,又献上仁德使他满足。’说的就是已经饱尝了仁义之德,因而不羡慕人家肥肉、精米的美味;广为人知的好名声集于一身,因而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仁能够战胜不仁,就像水能够战胜火。如今实行仁德的人,就像拿一杯水来救一车木柴燃起的大火;灭不了火,就说水不能战胜火,这又助长了不仁之人的嚣张气焰,最后连他们已有的那点仁德也会丧失掉。”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说:“五谷是庄稼中的好东西,可是如果没成熟,还不如稗子之类的野草。仁也是这样,关键在于使它成熟罢了。”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让人把弓拉满;学习的人也一定要努力把弓拉满。技艺高超的木工教导人,一定要遵循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遵循规矩。”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仪和饮食哪个重要?”
屋庐子回答说:“礼仪重要。”
“娶妻和礼仪哪个重要?”
屋庐子说:“礼仪重要。”
任国人继续问:“如果依照礼仪去谋食,就会饿死;不依礼仪去谋食,就能得到吃的,那么一定要遵守礼法吗?依亲迎礼行事,就得不到妻子;不依亲迎礼行事,就能得到妻子,那么一定要依亲迎礼吗?”
屋庐子回答不上来,第二天去邹国,把任国人的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不去度量根基的高低,而只让顶端平齐,这样的话,一寸厚的小木块,若是放在高处,都可以使它高过尖角的高楼。金子比羽毛重,难道能因此说三钱多重的金子比一车羽毛都重吗?如果拿饮食的重要方面来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吃的重要?拿婚姻的重要方面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娶妻重要?你去跟他说:‘扭住哥哥的胳膊,抢他的饭吃,就能得到吃的;不扭他的胳膊,就得不到吃的,那么就该去扭吗?跨过东邻家的院墙,搂抱未出嫁的女子,就会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就该去搂抱吗?’”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
孟子说:“有。”
“我听说周文王身长一丈,商汤身长九尺,现在我身长九尺四寸,只会吃饭罢了,要怎样才可以成为尧、舜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就可以了。假如有个人,他的力气提不起一只小鸡,那么他就是个没力气的人;假如他能举起三千斤,就是个有力气的人了。那么,举得起乌获那样的大力士所能承受的重量的,也就是乌获了。人难道该为不能胜任发愁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在长者身后慢慢走,叫做悌;快步走到长者前边去,叫做不悌。慢一点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事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就是孝和悌而已。你穿上尧的衣服,说尧说的话,做尧做的事,你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说的话,干桀干的事,你就是桀了。”
曹交说:“我要是能见到邹国国君,就向他借个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
孟子回答说:“道就像条大路,难道难以知晓吗?人的缺点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找找,老师多着呢。”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写的。”
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
公孙丑回答说:“因为诗里含有怨恨之意。”
孟子说:“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假如说有这么个人,越国人开弓去射他,那么他会笑着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越国人和他关系很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开弓去射他,他会流着眼泪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小弁》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热爱亲人是仁的体现。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
公孙丑说:“《凯风》这首诗为什么没有怨恨之意呢?”
孟子答道:“《凯风》这首诗,母亲的过错不大;《小弁》这首诗,父亲的过错很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越发疏远他们了。父母的过错不大,却去怨恨他们,是受不得刺激。越发疏远是不孝;受不得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宋牼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到他,孟子说:“您要到哪儿去?”
宋牼回答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要开战,我要去面见楚王劝说他罢兵。假如楚王不听的话,我就去面见秦王劝他罢兵。这两个国君总会有一个听我话的。”
孟子说:“我不想问您详细情况,愿听听你的大意。您打算怎样去劝说他们呢?”
宋牼回答说:“我打算说说交战的不利之处。”
孟子说:“您的志向是很好的,然而您的提法却行不通。您用利来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因为有利可图而欢喜,于是终止军事行动,这样的话,军队的将士就会为休战而高兴,从而喜欢利。做臣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兄长,这就会导致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最终都会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之心交往,在这种情况下国家不灭亡的,还没有过。您若以仁义去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欢仁义而高兴,于是撤除军队,这会使军队将士高兴休兵,进而喜欢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人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兄长,这会使君臣、父子、兄弟去除求利的念头,而怀着仁义之心交往,这样却不能统一天下,是不曾有过的。为什么一定要谈到‘利’呢?”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
孟子住在邹国的时候,季任留守任国,代理政事,送礼物给孟子,想交个朋友,孟子收下了礼物,但没有回谢。当孟子住在平陆的时候,储子做齐国卿相,送礼物给孟子,想交朋友,孟子也收下了礼物而没有回谢。过了些日子,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从平陆到齐都去,却没有拜访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这回我可找到老师的岔子了。”于是问道:“您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到齐都,却没拜访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个卿相吗?”

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孟子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尚书》说:‘享献之礼推重仪节,如果仪节没有到位,礼物再多也不算是享献,因为没有用心于此。’是因为这样不称其为享献。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回答说:“季子无法亲自到邹国去拜访先生,储子却可以亲自到平陆去拜访。”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淳于髡说:“把名声功业看得很重的人,是为了济世救民,不很看重名声功业的人,是为了独善其身。您是齐国三卿之一,有关上助君王、下救百姓的名声、功业都没有,就要离开齐国,仁者难道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孟子说:“身处卑贱的地位,不以自己贤能之身侍奉无德之君,这是伯夷;五次前往商汤那里,又五次前往夏桀那里的,这是伊尹;不厌恶污浊之君,不拒绝做个小官的人是柳下惠。这三个人的处世之道并不相同,但大方向是一致的。这一致的东西是什么呢?应该说就是仁。君子做到仁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处处相同呢?”
淳于髡说:“鲁穆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当大臣,鲁国的国土削减得更厉害了。像这样,贤德的人对国家没有什么好处。”
孟子说:“虞国不任用百里奚,因而亡国,秦穆公重用百里奚,因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导致灭亡,想要勉强支撑都是做不到的。”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的时候,住在河西的人都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都善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擅长哭夫,因而改变了国家的民俗。里面存在的东西,一定会体现在外面。做某种事,却不见功效的,我从未见过。因此说,是没有贤人;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他。”
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的时候,不被重用,跟随君主祭祀,祭肉没有送到他这里,于是没顾上摘掉祭祀时戴的礼帽,就离开了。不了解孔子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的缘故,了解孔子的人认为他是为了鲁君的失礼而离开的。至于孔子,他就是想要担点小罪名离开,不想随便走掉。君子所做的事,普通人本来就不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