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上说:‘他人的心思,我能揣摩到。’说的正像是老先生你啊。我做完这件事,又回过头剖析我的心理,自己都搞不清楚。先生你的这番话,使我心里有点开窍了。这样的心理就符合王道,又是为什么呢?”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孟子说:“有人跟大王说:‘我的力量能举起三千斤,但我不能举起一根羽毛;我的眼睛可以明察秋毫的末梢,但却不能看到一车薪柴。’那么大王会同意他吗?”
曰:“否。”
齐宣王说:“不同意。”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孟子说:“现在您的恩惠能到达禽兽,却不能到老百姓那里,这是为什么呢?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不用劲呀;一车薪柴看不见,是不用视力呀;老百姓没受到爱护,是不用恩惠呀。所以大王您没能称王于天下,是不肯去做,并不是不能。”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齐宣王问:“不去做与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吗?”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孟子说:“胳肢窝里夹着泰山要去跳跃过渤海,告诉人说:‘我不能。’这确实不能。帮年纪大的人折取树枝,说:‘我不能。’这就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您没能称王于天下,是像替老年人折取树枝一样,而不是夹着泰山跳过渤海。尊敬自己的老人,就把这种尊敬推及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也把这种爱护推及别人的孩子;天下就像是手掌中翻转小东西一样容易治理。《诗经》上说:‘为我的正妻做出表率,兄弟们也跟着学,进而能治理国家。’这说的是推己及人的方法罢了。所以说推广恩惠能保有四海,不推广恩惠不能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古代圣王之所以远远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善于推广他的善心罢了。现在大王您的恩惠可以到达禽兽,而老百姓却享受不到,究竟是为什么呢?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称一称,才能知道物体的轻重;量一量,才能知道物体的长短。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而心尤其如此。请大王您好好想想吧!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大王您是想兴兵打仗,让士臣处于危险境地,与诸侯结下仇怨,然后心中才能快活吗?”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齐宣王说:“不是的。我怎么能这样做呢?我将要追求我的更高远的目标。”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孟子说:“大王所要达到的高远的目标,能够说给我听一听吗?”
王笑而不言。
齐宣王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孟子说:“是好吃的东西不能满足您口舌的需要吗?是轻软温暖的高级服装不能满足您身体的需要吗?还是各种色彩不能满足您眼睛的需要?美妙的音乐不能满足您耳朵的聆听吗?左右的侍从不够使唤吗?这些,大王的臣子都足以供给您,难道大王还是要追求这些吗?”
曰:“否!吾不为是也。”
齐宣王说:“不,我不追求这些。”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孟子说:“既然大王不图感官的享受,那么大王的高远目标就很清楚了。想拓展国土,让秦、楚等大国向您称臣,君临中原而安定边境的蛮夷。但用您的办法,想达到您的目的,就好像爬到树上捉鱼一样。”
王曰:“若是其甚与?”
齐宣王说:“有这么严重吗?”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孟子说:“可能比我说的要严重得多。爬到树上去捉鱼,纵使捉不到鱼,可也不会有什么后患。但用您的办法,去追求您的目标,下很大的工夫去做,将来一定会招致灾祸。”
曰:“可得闻与?”
齐宣王问:“(道理)能说给我听听吗?”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孟子说:“如果邹国与楚国打仗,大王以为哪国会取胜?”
曰:“楚人胜。”
齐宣王说:“楚国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孟子说:“小国本来就不是大国的对手,人少的敌不过人多的,势力弱的一方也不能对抗势力强大的一方。天下像齐国这样方圆千里的共九个国家,齐国的土地加在一起才占九分之一。靠一个国家去降服另外八个,与邹国对抗楚国又有什么区别呢?您为什么不从根本处着手呢?现在大王如果能实行仁政,让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您的朝廷有立足之地,种田的人都想在您的土地上耕种,商人都想在您的城市做生意,旅行的人都想走在齐国的大道上,天下痛恨他的国君的人都想跑来向您申诉。如果真能做到这样,谁能阻挡大王统一天下呢?”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之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齐宣王说:“我糊涂,不能达到这种境地啊。希望先生帮助我,明明白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但请让我试一试。”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财产却有坚定的心志,只有士阶层能做到。至于老百姓,要是没有固定财产,也就不会有坚定的心志了。一旦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胡作非为,什么都干。等到犯了罪去惩罚他,这就等于张网捕捉老百姓。哪能有仁德的君王在位,却陷害百姓的呢?所以贤能的君主统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让他们向上可赡养父母,向下可养活老婆孩子。收成好时能一年到头吃饱饭,收成不好的年头不至于饿死。这之后再引导他们追求善,老百姓也就容易听从了。现在管理国家,弄得老百姓上不能赡养父母,下不能养活老婆孩子,收成好了受苦,收成不好难免饿死。活命都还来不及,哪有闲功夫讲求礼义呢?
“大王如要试一试,何不从根本处入手呢?五亩大的宅院,房前屋后种植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绸了。鸡狗猪等家畜不失时机地畜养起来,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大的农田,不去妨碍农夫适时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免于饥饿了,认认真真地办学校,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导子弟,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必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老年人都有绸缎穿,有肉吃,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没有过的事。”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齐国的庄暴来见孟子,说:“大王接见我,告诉我他喜爱音乐,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接着又问:“喜欢音乐好不好呢?”孟子说:“齐王如果喜爱音乐,那么齐国也应该治理得差不多了吧?”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后来的某一天,孟子被齐王接见,问(齐王)道:“大王曾对庄暴说喜爱音乐,有这回事吗?”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齐王(不好意思地)变了脸色,说:“我不是喜爱古代先王的音乐,只是喜爱现在社会上流行的音乐罢了。”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孟子说:“大王如此喜好音乐,那么齐国该治理得差不多了吧!流行的音乐与先王的音乐也是相通的呀。”
曰:“王之好乐甚,则国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齐宣王说:“能否给我解释一下原因?”
曰:“可得闻与?”
孟子问:“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的快乐,和与大家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相比,哪一种更快乐呢?”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齐宣王说:“不如与众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
曰:“不若与人。”
孟子又问:“与很少的人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和与很多人一起欣赏音乐的快乐相比,哪一种更为快乐呀?”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齐宣王说:“不如与很多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
曰:“不若与众。”
孟子说:“就让我为您谈谈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吧。假设现在大王演奏音乐,老百姓听到大王的钟、鼓、管、籥等各种乐器发出的声音,都头疼地皱着鼻子互相议论说:‘我们大王喜欢演奏音乐,为什么让我们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分开,妻儿离散。’假设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看到飘扬的旗帜威武雄壮,都头疼地皱着鼻子互相议论说:‘我们大王喜欢打猎,怎么能让我们到了痛苦至极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分开,妻儿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不能跟老百姓一起快乐。假设现在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钟鼓的声音、箫笛的曲调,都欢欣鼓舞,喜形于色,互相议论说:‘我们的君王大概没什么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奏乐呢?’假设现在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君王车马的声音,看到旗帜的华美,都欢欣鼓舞,喜形于色,互相议论说:‘我们君王大概没什么疾病吧,不然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和百姓共同快乐的缘故。如果大王能和百姓共同快乐,那就能称王于天下了。”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齐宣王问道:“听说周文王的园林占地七十里见方,有这回事吗?”
孟子回答说:“古书上是有这样的记载。”
齐宣王说:“竟然有这么大?”
孟子说:“老百姓还认为它小呢。”
齐宣王说:“我的园林仅四十里见方,老百姓还认为太大了,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周文王的园林七十里见方,砍柴割草的,捉野鸡逮野兔的,都可自由出入。与老百姓共同使用,老百姓以为太小,不是很自然的吗?我刚到齐国的边境,先问清楚有什么禁令,才敢进入齐国。我听说齐国国都近郊有园林四十里见方,谁要是杀了那里的麋鹿就等于犯了杀人之罪。这就等于在国土上设置了一个四十里见方的大陷阱。老百姓认为它太大,不也是应该的吗?”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8],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齐宣王问道:“同邻国交往有原则吗?”
孟子答道:“有。只有仁的人能以大国服侍小国,所以商汤服侍葛伯,周文王服侍昆夷。只有聪明的人能以小国服侍大国,所以周太王古公亶父服侍獯鬻,勾践服侍吴王。以大国服侍小国的,是乐安天命的人;以小国服侍大国的,是敬畏天命的人。乐安天命者保有天下,敬畏天命者保有自己的国家。《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有这国家。’”
宣王说:“讲得太好了!(不过)我有个毛病,我喜欢勇武。”
孟子答道:“大王请不要喜欢小勇。按着剑、瞪着眼说:‘他哪敢抵挡我!’这是平常之人的小勇,只能对付一个人罢了。大王请把它(小勇)扩大开去!
“《诗经》上说:‘周文王勃然发怒,于是整肃部队,挡住侵犯莒国的敌人,增我周朝的威福,以此报答天下的期望。’这就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怒而安定了天下的百姓。
“《尚书》上说:‘上天降生万民,为他们设君主,立师长,要他们协助上天爱护百姓,天下有罪和无罪的,都有我在(处罚或安抚他们),天下谁敢超越它的本分?’有一个人横行天下,武王就感觉到耻辱。这就是武王的勇武。而武王也是一怒就安定了天下的百姓。如果现在大王也一怒就安定天下的百姓,那么百姓还唯恐大王不喜欢勇武呢!”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齐宣王在他的郊外别墅雪宫接见孟子。齐宣王问道:“贤德的人也有在这样的别墅里居住游玩的快乐吗?”
孟子回答说:“是的。但是,人要是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非议他的君长,不能得到快乐而非议君长,这是不对的。可是作为老百姓的君长而不能与民同乐,也是不对的。(国君)以百姓的欢乐为欢乐的,老百姓也以他的欢乐为欢乐;(国君)以老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老百姓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与百姓同忧同乐还不能称王于天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过去齐景公曾向晏子请教说:‘我想到转附、朝舞山去游览,然后沿着大海向南,一直到琅邪,我怎样做才能跟先王的出游相比呢?’
“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做巡狩,所谓巡狩,也就是巡视所掌管的疆土。诸侯朝觐天子叫做述职,所谓述职,也就是报告自己的任职情况。都是有许多事务要做的。春天巡视耕田播种,对那些不能度春荒的人予以救济;秋天巡视收获,也要帮助生活艰难的人。夏朝时的谚语说:“我王不出来游历,我怎么能得到休息?我王不出来巡视,我怎么能得到赏赐?天子的游玩娱乐,可为诸侯做出表率。”现在可就不同了:国君出发时,带着大量的军队,军队一出动,要消耗大量的粮食,以至于让饥饿者不得食,劳动者不能得到休息。他们侧目而视,怨声载道。部下又违背命令,残害百姓,吃喝毫无节制,真是流连荒亡,连诸侯们都为此而忧虑。什么叫流连荒亡呢?沿着河流朝下游去,忘了回来叫做流,溯河而上忘了回来叫做连。无节制地追野兽,叫做荒。大量酗酒而无满足,叫做亡。古代圣贤君王没有流连的快乐,也没有荒亡的行为。至于大王您的行为,关键是看您怎样选择。’
“齐景公(听了晏子的话)非常高兴,在国中宣布禁令,自己离开宫殿,住在郊区。打开仓库,救济贫民,召集乐师,命令道:‘替我创作君臣相乐的音乐。’这大概就是《徵招》《角招》之类。其歌词中说:‘限制君王有什么不对呢?’限制君王的人是爱护君王啊!”
齐宣王住在别墅雪宫里,快乐无比,却不知“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孟子借晏子教训齐景公的话,来教训齐宣王,希望齐宣王能像齐景公那样,认识到荒淫无度的危害,从而关心自己的百姓,当一个好君王。“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显示了孟子政治学说中的民本主义思想。
“人君能与民同乐,则人皆有此乐;不然,则下之不得此乐者,必有非其君上之心。明人君当与民同乐,不可使人有不得者,非但当与贤者共之而已也。”
“乐民之乐而民乐其乐,则乐以天下矣;忧民之忧而民忧其忧,则忧以天下矣。”
“晏子能畜止其君之欲,宜为君之所尤,然其心则何过哉?孟子释之,以为臣能畜止其君之欲,乃是爱其君者也。”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8]。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齐宣王问孟子说:“别人都建议我把泰山周天子东巡时的明堂毁掉,是毁掉好还是保留好呢?”
孟子回答说:“明堂是王者施行王政的地方。大王若想要施行王者之政,就不用毁掉它了。’
齐宣王问:“关于王政能听你讲一讲吗?”
孟子说:“过去周文王治理岐山的时候,实行井田制,农家每家耕田百亩,八家共一井;做官的人可世代享受俸禄,关口和市场上货物只盘查有无违禁品,不征税,水中的鱼鳖也任百姓去捕捞,犯罪的人只需自己受罚,不牵连他的妻子儿女。老来没有妻子的叫鳏夫,老来没有丈夫的叫寡妇,老来没有子女的叫独老,年幼就没有父母的叫孤儿。这四种人,是天下没办法生活而又无处求助的。周文王实行仁政的时候,一定要先考虑他们。《诗经》上说:‘富人过得真潇洒,可怜的是这些孤独的穷人!’”
齐宣王感叹道:“说得好啊!”
孟子说:“大王既然认为好,为什么不去实行呢?”
齐宣王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喜爱财物。”
孟子说:“过去公刘也喜爱财物。《诗经》上说:‘把粮食堆积起来,储存在仓库里,制成干粮,装进小袋和大囊,想着安定人民,让国家繁荣富强。拉满弓搭上箭,盾、枪刀、斧头一齐上,于是出发向远方。’所以说住下来要有储备的粮食,出行要带干粮,这以后才可以到远方去。大王如果喜爱财物,跟老百姓共同拥有,出行要带干粮,这以后才可以到远方去。大王如果喜爱财物,跟老百姓共同拥有,这对施行王政有什么影响呢?”
齐宣王说:“我还有一个毛病,我喜爱美女。”
孟子说:“过去周太王也喜欢美女,爱他的妻子。《诗经》上说:‘太王早晨骑着马,顺着水边到岐山下。带着他妻姜氏女,来看新居差不差。’这个时候,家中没有到了婚龄尚未出嫁的姑娘,也没有该娶未娶的小伙。大王如果喜爱美女,和老百姓一起来喜爱,这对施行王政有什么影响呢?”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孟子对齐宣王说:“大王如果你的臣子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自己到楚国去游历。等他回来的时候,妻子儿女又冻又饿,对这样的朋友该(拿他)怎么办呢?”
齐宣王说:“和他绝交。”
孟子接着说:“狱官不能管理好他的下属,又该(拿他)怎么办呢?”
齐宣王说:“罢免他。”
孟子又问他:“一个国家治理不好,这样的国君应该(拿他)怎么办呢?”
齐宣王左右张望,(假装没听到)转移了话题。
孟子谓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孟子拜见齐宣王,对他说:“我们平时所说历史悠久的国家,并不是说国中有高大久远的树木,而是说有历代能为国家建立功勋、与国家休戚与共的大臣。可是大王现在连真正亲近的臣子都没有,过去提拔的,现今都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齐宣王说:“我应该如何识别一个人没有才能而不用他呢?”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孟子说:“国君选拔贤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会将原本地位低的人,提拔到地位高的人之上,将原本关系疏远的提拔到关系亲近的人之上,这能够不慎重吗?左右近臣都说贤能的人,还不能任用。朝中大夫都说他贤能,也不行。全国人都说他贤能,再去考察他是否真的贤能。若真的贤能,就任用他。(那么,)左右近臣都说某人不行,不要轻易听信。朝中大夫都说他不行,也不要听信。国内的人都说他不行,就考察一下实际情况。若果他真的不行,就罢免掉。左右近臣都说这人该杀,不要听信。朝中大夫都说他该杀,也不要听从。国内的人都说他该杀,就去考察实情,发现真的该杀,再把他杀掉。所以说,这是国全国人民杀了他呀。能够明白这样做,就能成为百姓的父母(君王)了。”